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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土战后的第一件事,是,葬人。
砚坡东头的坡地上,新添了,九十七座,坟。
那是守土第一战里,战死的,义勇。有清水镇的旧人,有逃荒来的流民,有郝彪带来的降卒——生前来路各异,死后,却并排,躺在了同一片,坡地上。
江砚一座一座,走过去。
每座坟前,都插着一块,宋衡亲手写的,小木牌。牌上,是死者的名字。有的,还是,苦役了大半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流民——宋衡就问遍了他的乡邻,替他,起了一个。
“得让他们,走的时候,有个名字。”宋衡红着眼,“他们是为砚坡死的。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
—
江砚在一座坟前,停住了。
木牌上,写着“石有粮”。
那是石根的本名。守土战最惨烈的那一日,石根为了堵住一处缺口,被钱阔的官兵,乱刀,砍死了。
这个当初红着眼、攥着江砚的袖子要他“造千军万马、杀回卫家”,后来又扑通跪下、被江砚一番话点醒的汉子,最终,没能等到,给婆娘娃娃报仇的那天。
他死在了,守护另一些人的,婆娘娃娃的,路上。
江砚在他坟前,蹲了很久。
“石根,”他轻声道,“你婆娘、你娃的仇,我记着。卫崇这笔账,我替你,讨。”
“你护过的这坡人,我,也替你,护好。”
—
葬完了人,是,清点家底。
破屋里,宋衡摊开厚厚的册子,一样一样,报给江砚听。声音,沉重。
“坡上,连屯子,如今,三千二百口。守土一战,战死义勇九十七,重伤,一百三十余。能战的义勇,从一千,折到了,八百出头。”
“粮——云记换回的那批,加上头茬收成,原本能撑到明年开春。可这一仗,青壮伤了那么多,秋收,怕是要减产;再加上,还在往里涌的流民……”宋衡叹气,“紧巴巴,撑到入冬,就得见底。”
“军械,更缺。八百义勇,甲胄不全,好些人,还拿着,削尖的木矛。老吴的机关坊,日夜赶工,也补不上,损耗。”
“还有伤药。”王二在一旁,苦着脸补了一句,“重伤的一百多号弟兄,金创药,早就见了底。再打一仗,怕是,连止血的东西,都凑不齐了。”
一笔一笔,都是,砚坡,元气大伤的,实证。
—
破屋里,气氛,沉了下来。
三千二百口人,要吃饭;八百义勇,要甲械;一座坞堡,要修补。而对面,是朔方的铁骑、卫崇的大军,是,足以把砚坡,碾成齑粉的,滔天之势。
论人、论粮、论械——砚坡这点家底,在那场家国大乱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难。”郝彪闷声道,“真难。”
众人,都沉默了。
—
可江砚,却在这一片沉重里,缓缓地,摇了摇头。
“家底,是薄。”他开口,“可你们,只清点了,粮和械。”
“还有一样东西,没算进去。”
众人抬头,看向他。
“人心。”江砚一字一句。
他走到破屋门口,望着坡下。
那里,虽经了一场血战、添了近百座新坟,可砚坡的人,没有,散。
垮了的墙,有人在修;伤了的人,有人在照料;死者的孤儿寡母,被邻里,默默地,接济着,照拂着。操练场上,新补进义勇的青壮,正咬着牙,跟着郝彪,一遍一遍地,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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