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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的夜里,江砚常常一个人,望着那支秃笔出神。
从清水镇那场焚城之火,到如今这向北的征途——不过一年余。
可这一年,他像是活过了几辈子。
—
他回想这一场被人唤作“墨劫”的浩劫。
结义的兄弟罗十三,在巨利与恐惧下背叛了他。清水镇,那座他一手护起来的据点,在一夜之间被大火焚成白地。老崔殉了;数百口追随者,死了。
他被逼越阶,以血为墨、以寿为砚,撼地脉、崩山壁,护下一批老弱——代价,是灭顶的反噬,是一夜之间那从发根一寸寸白上去的满头霜发。
他废了笔,成了流民,尝尽乱世底层的饥寒。他在谷底,几度万念俱灰。
直到那本手札的下半卷,那句血写的“心立则笔生”,把他从深渊里一寸一寸拽了回来。
—
他失去了太多。
家园。挚友的信任。一头青丝。半生的寿元。
可他,也得到了太多。
他退了墨渊,立了“该不该造”的用笔之道。他恕了罗十三,让一个跌进泥里的人重新做人。他点醒了苏挽,让她从复仇的迷障里走出来。他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垒起了砚坡——垒起了一个能让流离之人有家可归的地方。
他把那颗曾被“力量”二字蒙住的心,重新立稳、擦亮,练到了能装下砚坡三千、乃至这天下苍生的地步。
墨劫,几乎毁了他。
可墨劫,也把那个曾经吊儿郎当、迷失本心的少年,淬炼成了一个真正握得稳这支笔的——执笔者。
—
镜头若拉远。
这一年,天翻地覆的,何止一个江砚。
北境,雁门、雁陉相继失守。朔方的铁骑长驱直入,把中州的城池、村庄一座座碾成焦土。平陵七八万口,一夕成了冤魂。
京城,那座延续了二百余年的大胤王朝,轰然倾覆。权臣卫崇,踩着四百多条冤魂、亿万生民的血,篡了国、登了顶。邪魔墨渊,做了新朝的国师。
天下群雄趁势而起,割据一方,逐鹿中原。
一个礼崩乐坏、外寇入寇、白骨遍野的大争之世,全面拉开。
—
而在这滔天的乱世棋局里——
一支打着“抗暴护民”旗号的小小队伍,不过近三千人,正迎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倔强地向北而行。
它太小了。小得在卫崇的百万大军、朔方的数万铁骑面前,像狂涛里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可它那面旗上墨写的四个字——“抗暴护民”——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乱世长夜里,亮着一点微弱、却倔强不灭的光。
—
队伍的最前,是那个白发枯槁、却脊梁笔直的执笔者。
江砚握着那支秃笔,立在北行的风里。
他的眼里,再没有穿越之初那个废柴少年的懵懂;再没有清水镇时那点守着一隅、岁月静好的天真;甚至也没有了越阶、废笔时那种被力量反噬的焦躁。
只有一片,被墨劫彻底淬过的——沉静。
沉静如渊。
这份沉静,不是心如死灰。是一个人,把最坏的都经历过、最痛的都熬过来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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