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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州起义提前了——这可能是保定军火线暴露后,新军内部的激进派等不及了。没有足够的武器,起义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北方的革命火焰终于点燃了第一把火。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陷在这里,天津的联络网怎么办?老谭去大连了,胡子他们今天要来车站接货,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如果官府已经盯上自己,那么其他同志很可能也暴露了。
必须想办法送消息出去。
沈砚之站起身,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囚室。墙是青砖砌的,很厚。门是铁皮包木,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条封着。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
他摸了摸身上——怀表、钱袋、烟盒都被搜走了,连腰带都被抽走,大概是怕他自尽。但马奎的人疏忽了一点:他左脚的皮鞋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钢锯条。
沈砚之脱下鞋,取出锯条,开始锯门闩处的铁条。钢锯条很薄,锯起来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锯条与铁条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外面嘈杂的背景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时间在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铁条终于被锯开一个口子。沈砚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把锯条藏回鞋跟,然后开始用身体撞门。
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锁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巡警探头进来:“干什么?!”
就是现在!沈砚之猛地抓住巡警的衣领,一个肘击打在他太阳穴上。巡警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砚之迅速脱下他的制服换上,把自己的衣服塞到床铺下,然后扶正帽子,低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警力都在上面维持秩序。沈砚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着,在楼梯口遇到了另一个巡警。
“换岗了?”对方随口问。
“嗯,尿急。”沈砚之压低帽檐,含糊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回到候车室,场面更加混乱。几队绿营兵已经开始抓人,凡是看起来像学生的、穿西装的、说南方口音的,都被押到一边。沈砚之看见阿福和另一个伙计也被抓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能过去。沈砚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子。
胡子打扮成苦力模样,扛着个大麻袋,正和几个同伴站在三号货仓附近,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也不知道沈砚之被抓。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有埋伏。”
胡子浑身一震,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他没有立刻回头。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开始慢慢向后退。
太迟了。
货仓的门突然打开,十几个持枪的便衣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胡子他们:“不许动!举起手来!”
胡子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旁边的货堆作为掩护,同时拔出手枪:“弟兄们,拼了!”
枪声炸响,候车室里顿时大乱。旅客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巡警和绿营兵也开了火。沈砚之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门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子已经中弹倒地,另两个同志还在抵抗,但很快也被乱枪打死。血浸透了青石板地。
“抓住那个穿警服的!”马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是沈砚之!”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沈砚之猫腰钻进人潮,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冲出了车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沈砚之在街道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拐进一条胡同,又钻进另一条,专挑七拐八弯的小巷子跑。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砚之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意租界附近,远处就是海河。
必须过河。河北岸是各国租界,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他现在这身巡警制服太扎眼了。沈砚之脱下制服,扔进路边的垃圾堆,只穿着单薄的棉袄。寒风立刻穿透衣物,冻得他牙齿打颤。
海河上的浮桥有兵丁把守,过不去。只能找船。
沈砚之沿着河岸走,寻找渡船。天色渐暗,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终于,他看到一条小舢板系在岸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过河,去意租界。”沈砚之跳上船,摸出最后一块银元——钱袋虽然被搜走,但他习惯在袜子里藏几块应急的银元。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开了缆绳。舢板缓缓向河心划去。
河面上寒风更烈。沈砚之抱紧双臂,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车站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骚乱还没平息。
“先生是惹了官司?”船夫忽然开口。
沈砚之警觉地看向他。
船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这年月,谁还没点麻烦。上个月我也拉过一位,背上挨了一枪,血把船板都染红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逃亡,无数人在追捕。大清朝像一张破网,网眼越来越大,漏掉的人越来越多,但网绳依然能勒死人。
舢板靠岸时,意租界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沈砚之跳上岸,正要走,船夫叫住了他:“先生,留个名字吧。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好说。”
沈砚之想了想,说:“姓关,关山。”
“关山……”船夫念叨着,“好名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沈砚之一怔,没想到一个船夫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深深看了船夫一眼,转身消失在租界的街巷中。
意租界相对平静。街道干净整齐,偶尔有意大利巡捕走过,对沈砚之这样的中国人并不多看一眼。他找到一家小旅馆,用假名登记入住。
房间里,沈砚之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左臂在逃跑时被流弹擦伤,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撕开布料,然后用茶水清洗伤口,撕下床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死了多少人?胡子、还有那几个同志,都死在车站了。阿福他们被抓了,不知会不会受刑。老谭在大连,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希望他们能及时得到消息撤离。
还有滦州。起义提前爆发,没有足够的军火,那些新军弟兄能支撑多久?朝廷会派哪支部队去镇压?袁世凯的北洋军?还是直接从京城调八旗兵?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了解全局情况,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天津的联络网可能已经瘫痪,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孤悬敌后。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八点了。沈砚之突然想起,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那批“纺织机械”应该已经抵达车站,被胡子他们安全接走。而现在,车站里血流成河,同志们的尸体可能还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官府收殓。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父亲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菜市口那个清晨,父亲跪在刑台上,仰天长啸的样子。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维新志士的血,革命党的血,无辜百姓的血,一次次浸透这片土地。但奇怪的是,血越多,反抗的人却越多。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父亲,您看见了吗?”沈砚之轻声说,“您没走完的路,儿子在走。您没完成的志业,千千万万的人在接着完成。”
夜深了。沈砚之强迫自己睡去,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他忽然想起那个船夫的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但失路之人,终将找到路。哪怕路上铺满荆棘,浸透鲜血。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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