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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闪动,“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怎么打开城门的吗?”
程振邦眼睛一亮:“内应?”
“姜老说,抚宁城里,有个叫赵铁匠的,是他远房亲戚,在城西开铁匠铺,兼着给县衙和营房修理兵器、打造铁器。此人年轻时也曾走镖,性子豪爽,好打抱不平,对清廷的盘剥早就怨声载道。山海关起义的消息传到,姜老托人给他带了话。”沈砚之低声道,“我们约定的信号是,丑时三刻,以三声鹧鸪叫为号,他在西门内举火响应,伺机打开城门,至少,要搅乱守军的布置。”
“鹧鸪叫?”程振邦皱了皱眉,“这大风天,鸟叫能传多远?会不会有误?”
“所以是下下之策,备用而已。”沈砚之语气转冷,“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队伍里,有没有身手特别利落,善于攀爬的弟兄?”
“有!”程振邦立刻道,“我从骑兵里挑了十几个,都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另外,你从乡勇里带来的那个‘钻山豹’刘三,更是此道高手。”
“好。让他们准备绳索、飞爪。万一内应不成,或城门有重兵把守,就让他们从西门和北门之间那段城墙摸上去。我观察过地图,那里墙外有片小树林,可以藏身,墙垛似乎也有些残破。只要上去三五个人,打开城门,放大队入城,便是成功。”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方黑暗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过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之一。
“禀统领!抚宁城有动静!”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西门、北门灯火通明,城头上人影幢幢,巡逻比平时密集数倍。小的摸到西门外一里地的土地庙,隐约听到城头有军官喝骂的声音,像是在催促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另外,小的回来时,在饮马河下游三里处的废砖窑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车辙印,方向是往抚宁去的,看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抚宁果然已经戒备森严。而且,有援兵或者物资正在入城?是周边哪个营汛的兵?还是从昌黎、乐亭调来的?
“看清有多少车马痕迹了吗?”沈砚之追问。
“天太黑,看不清具体,但车辙很深,像是重车。马蹄印也杂乱,估计不少于二三十骑。”探子道。
二三十骑,加上重车……是押运粮草军械的?还是来了援军的前锋?
时间,越发紧迫了。必须在抚宁守军完全准备好,可能到来的援军彻底入城之前,发动攻击!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传令!休整结束!全体集合!”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重新汇聚。一张张被风霜尘土覆盖的脸上,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和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在寒夜中微微发抖,但眼神炽热的身影。他们中,有世代居住在山海关下的农民,有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有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贩,也有像程振邦这样心怀大志的年轻军官。几天前,他们还是大清朝顺民,或是被边缘化的“不安定因素”。而现在,他们是起义军,是“逆匪”,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用血与火,为自己,也为这个沉沦的国度,搏一个未知明天的“亡命之徒”。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沈砚之只是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前面就是抚宁!城里有枪炮,有粮草,有挡住我们去路的清狗!拿下它,我们才有活路,才有本钱,跟这该死的世道,继续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还是老规矩——破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杀!敢欺凌妇孺者,杀!敢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杀!”
三个“杀”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现在,目标抚宁西门!跟我——上!”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像一支离弦的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射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微弱灯火的轮廓。
风,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仿佛在为这支孤军奏响一曲悲壮而决绝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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