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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沈砚之摇摇头。
“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个不想让兄弟们白死的人。”
——
夜里,沈砚之去了一趟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关城里的一个祠堂里,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躺着七八十个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肚子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着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沈砚之走进去,一个年轻的军医迎上来。
“沈公子。”
沈砚之问:“情况怎么样?”
军医摇摇头,脸色凝重。
“重伤的三十多个,怕是……熬不过今晚。轻伤的,能好的没几个。咱们缺药,缺绷带,什么都缺。”
沈砚之沉默着,走到一个伤员旁边,蹲下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手粗糙得像树皮。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布,布上全是血。
看见沈砚之,他咧开嘴笑了笑。
“沈公子,我这条腿值了。我砍了三个清狗,一个当官的,两个当兵的。”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汉子继续说:“我儿子今年十五,本来要跟我一起上城墙的,我没让。我跟他说,你还小,等长大了再给爹报仇。现在他不用报仇了,我自己报完了。”
他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沈公子,我儿子在家等着我呢。可我回不去了。”
沈砚之握紧他的手。
“你儿子会为你骄傲的。”
汉子点点头,闭上眼睛。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握握手,说几句话。有的还能回应他,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看着他。
走到最后一个伤员面前,他停住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新军的号衣。他的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之觉得有点眼熟,想了想,忽然想起来。
这是程振邦的亲兵,叫二虎,从新军那会儿就跟着程振邦,一直跟到现在。
二虎睁开眼睛,看见沈砚之,嘴角动了动。
“沈……沈公子……”
沈砚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省点力气。”
二虎摇摇头。
“我……我有话……要说……”
沈砚之凑近他。
二虎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告诉……程标统……二虎……没给他……丢人……”
沈砚之用力点头。
“好,我告诉他。你是个好兵,是条好汉。”
二虎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手垂了下去。
沈砚之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军医走过来,轻声说:“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他一直念叨着程标统。说程标统救过他的命,说他要报恩。这回,他算是报完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出伤兵营。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银白。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
第二天,清军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探马回报,穆隆阿的大营里出了事。有人说是清军内部起了内讧,有人说是朝廷来了命令让他们暂缓进攻,还有人说是穆隆阿病了。
沈砚之不信这些。他要的是确切的消息。
第四天夜里,一个探子回来了。
“沈公子!”探子跑进来,气喘吁吁,“查清楚了!穆隆阿的大营里乱了!有几百个旗兵哗变,杀了几个当官的,跑了!穆隆阿正忙着镇压,顾不上攻城!”
沈砚之眼睛一亮。
“哗变?为什么?”
探子说:“缺粮。朝廷的军饷和粮草没按时到,那些旗兵饿了好几天,怨气冲天。有几个带头的闹起来,杀了督粮官,抢了粮库,跑了。穆隆阿派兵去追,追回来一百多个,当场砍了脑袋。可剩下的那些,人心惶惶,都不想打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
程振邦说:“这是天赐良机!”
沈砚之点点头,立刻召集众将。
半个时辰后,一个大胆的计划成形了。
——
第二天夜里,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沈砚之亲率五百精兵,悄悄打开城门,摸向清军大营。
大营里很乱。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无精打采。有些帐篷里传来争吵声,有些帐篷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影。
沈砚之一挥手,五百人分成五队,从不同方向摸进大营。
火把点燃的一瞬间,喊杀声震天响起。
“杀——!”
清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抓起武器胡乱挥舞,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沈砚之一路冲杀,直奔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穆隆阿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脸色大变。他抓起刀就往外冲,刚掀开帐篷的门帘,就看见沈砚之已经站在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挥刀。
刀光闪过,穆隆阿后退一步,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是谁?”
沈砚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砚之,山海关起义军统领。”
穆隆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老子记住你了。”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被几个亲兵架住,往后拖。
沈砚之想追,却被涌上来的清军挡住。
等他杀出重围,穆隆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
这一战,起义军以五百人大破清军大营,斩杀清军两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最重要的是,穆隆阿跑了,一万五千大军土崩瓦解。
天亮了。
沈砚之站在清军大营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欢呼雀跃。
程振邦走过来,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惊人。
“赢了!砚之,咱们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忽然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程振邦一把扶住他。
“怎么了?”
沈砚之摇摇头。
“没事,就是……太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像火在烧。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过他“咱们能赢吗”的小伙子,想起那个说“我儿子在家等着我呢”的汉子,想起那个临死前还惦记着报恩的二虎。
他们看不见这个太阳了。
可他们流的血,让这个太阳升起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程振邦。
“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程振邦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营,走向那座天下第一关。
身后,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
远处,是初升的朝阳。
新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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