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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却摇头:“计虽好,但有一难。”
“什么难?”
“兵力不足。”沈砚之叹道,“我手下这五千人,能战者不过两千。要分兵三路,还要守关城,捉襟见肘。尤其是石河一路,需精兵埋伏,更要一员猛将领军。我手下多是新兵,恐难当此任。”
程振邦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这两千骑兵,分你一千,由我亲自率领,去石河设伏!剩下的一千,留在关城,归你调遣!”
沈砚之一怔:“程兄,这怎么行?你是客军,远来是援,怎能让你犯险……”
“什么客军主军!”程振邦大手一挥,“都是革命同志,分什么彼此!再说了,我这两千弟兄,都是从保定一路杀出来的,哪个手上没沾过清狗的血?打埋伏,正是我们的强项!”
沈砚之还要推辞,程振邦却已起身:“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点兵,今夜就出发,赶在清军到来前,在石河布好阵势!”
“程兄且慢!”沈砚之拉住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清军具体何时到,兵力如何部署,我们都还不清楚。我已派了探子出去,最迟今晚就有回报。等消息确凿,再动不迟。”
程振邦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等一晚。”
两人重新坐下,沈砚之命人摆上饭菜。虽在战时,菜肴倒也丰盛:炖羊肉、烙饼、白菜粉条,还有一壶烧酒。程振邦也不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边吃边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从保定出来时,袁宫保——呸,袁世凯那老贼,还想拦我。”程振邦灌了口酒,“说什么朝廷有令,各军不得擅动。我去他娘的!老子是革命军,听什么朝廷的令!当场就砍了他的传令官,带着弟兄们冲出城来。”
沈砚之听得心惊:“袁世凯没追?”
“追了,怎么没追!”程振邦一抹嘴,“派了一个标的人马来追,被我设伏打了个埋伏,折了他三百多人,剩下的屁滚尿流回去了。这一路北上,过天津,走唐山,到处都在抓革命党。好在老子跑得快,没被缠住。”
“程兄一路辛苦。”沈砚之举杯敬酒。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一饮而尽,“你是不知道,在保定那几年,憋屈!看着朝廷一天天烂下去,看着洋人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看着老百姓饿死冻死,心里跟刀割似的!如今好了,武昌枪一响,天塌了半边!咱们这些当兵的,也该为这天下,出份力了!”
沈砚之深有同感。他想起父亲沈文渊,当年也是这般热血。甲午年,父亲随北洋水师出征,在黄海亲眼见邓世昌驾舰撞向敌舰,回来后就常说:这朝廷,不顶事了,要救中国,非得改天换地不可。后来父亲参加戊戌变法,事败后逃回山海关,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总有一天……
“报——”
又是一声长呼,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又一个探子奔进来,浑身是雪,脸色发白。
“少东家,不好了!西路的清军,已到抚宁,离石门寨只有五十里了!领兵的是蒙古八旗都统额尔赫,手下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
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站起。
“这么快?”程振邦皱眉,“不是说还要三五日吗?”
“是……是急行军。”探子喘着气,“额尔赫下令日夜兼程,要赶在腊月十五前夺回山海关,向朝廷请赏!”
“腊月十五……”沈砚之算了下日子,今天腊月初八,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七天。
“东路的奉天马队呢?”他问。
“东路慢些,还在绥中一带,但也只有一百多里了。南路的锦州兵走得最慢,沿海道路泥泞,估计还要三五日。”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抚宁一点:“石门寨在抚宁东北三十里,额尔赫明天就能到。砚之,你的伏兵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但只有五百人。”沈砚之眉头紧锁,“我本打算等程兄的骑兵到了,分兵加强石门寨。可如今东路清军也快到了,石河那边……”
“石河那边我去!”程振邦斩钉截铁,“我带一千五百骑兵去,留五百给你守城。石门寨这边,你带主力去,一定要把额尔赫挡住!只要挡住西面这一路,东西夹击之势就破了!”
“可程兄只有一千五百骑,东路的奉天马队有五千……”
“怕什么!”程振邦豪气干云,“兵贵精不贵多!我那两千弟兄,一个能顶三个!再说了,石河芦苇荡,正是用计的好地方,五千人进去,照样叫他灰飞烟灭!”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革命同志,素昧平生,却可托生死。
“好!”他不再犹豫,“那就依程兄之计!我今夜就点兵,赶赴石门寨。关城就拜托程兄留下的五百弟兄,和我手下一千人防守。”
“关城交给我!”程振邦拍拍胸脯,“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两人当即商议细节,调兵遣将,一直忙到深夜。沈砚之点了三千精锐,其中就包括最早跟随他起义的三百乡勇。这些人都是猎户、矿工出身,熟悉山地地形,最擅野战。
临行前,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一眼关城。夜色中,山海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燕山与渤海之间。这座他生长于斯的雄关,这座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地,如今要靠他来守护了。
“少东家,”沈福颤巍巍地走来,递过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还有一件新絮的棉袄。天冷,您多保重。”
沈砚之接过包袱,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福伯,关城就交给您了。粮草要省着用,守城要稳,不可轻易出击。等我回来。”
“老奴明白。”沈福老眼含泪,“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老爷在天上看着呢。”
沈砚之重重点头,转身下城。城下,三千将士已列队完毕,火把如龙,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拔,踏着积雪,向西而去。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足迹。
城楼上,程振邦望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砚之老弟,此去凶险,你可一定要回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下令:“传令,五百骑兵分守四门,多备滚木擂石,弓弩火器。再派探马,日夜监视关外动向。清军若来,死守不出,等沈将军回师!”
“是!”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山海关内外,两路大军,各自迎着风雪,奔赴属于各自的战场。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转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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