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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8章风满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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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我来写。”孙老四说,“我见过官府的文书,知道怎么模仿官样文章。左手字我也会写,保证让人看不出笔迹。”

“好。匿名信写三份,一份给总兵,一份给知府,一份给钦差。内容要有细微差别,总兵那份侧重军纪,知府那份侧重治安,钦差那份……侧重忠君爱国,暗示有人欺上瞒下,损公肥私。”

“明白。”

“铁柱,小武,”沈砚之看向两个年轻弟兄,“散传单的事,交给你们。明天是集市,人多,把传单混在货里,悄悄散发。记住,别在一个地方散太多,要分散,要自然,最好让捡到的人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放心,沈大哥,这事我们在行。”王铁柱拍胸脯。

“振邦,”沈砚之最后看向程振邦,“你带几个兄弟,盯着西大营和米铺。王把总吃了亏,肯定会有动作。看他跟谁接触,看米铺的军火什么时候运走,运去哪里。这些,都是我们以后的筹码。”

“好。”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各自离去准备。屋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心里却异常清明。

父亲的血仇,清廷的腐朽,百姓的苦难,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二十年。如今,终于到了掀翻它们的时候。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那时候他不懂,问父亲:“什么是正气?”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正气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苍生请命,是为天下开太平。”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刑场上,至死没有低头。刽子手的刀落下时,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嘱托,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

那一刻,沈砚之懂了什么叫正气。

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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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暗流涌动。

先是“西大营闹鬼”的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亲眼看见鬼火飘过营墙;有说听见鬼哭的,像无数冤魂在泣血;还有更玄乎的,说看见阴兵借道,马蹄声哒哒,往城里富户家去。

传闻越传越邪乎,渐渐就变了味。有人悄悄说,不是什么鬼,是当年被克扣军饷饿死的兵,回来索命了。有人说,不对,是死在关外的孤魂,找不到家,怨气不散。还有人说,都不是,是那些倒卖军火、喝兵血的长官,做了亏心事,鬼来敲门了。

“倒卖军火”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绿营的兵丁们私下议论纷纷。他们三个月没发饷了,吃的掺沙子的米,穿的破破烂烂的号衣,当官的却肥得流油。以前只是猜测,现在有了传闻,心里那点怀疑,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西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把总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那天晚上让沈砚之跑了,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事情败露。好在沈砚之跳了崖,生死不明,他稍微安心些。可没想到,突然冒出闹鬼的传闻,还扯出了倒卖军火。

“妈的,肯定是沈砚之那伙人搞的鬼!”王把总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把总,现在怎么办?”手下心腹低声问,“那批货还出不出?”

“出个屁!”王把总骂道,“满城风雨,这时候出货,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告诉米铺那边,货先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关外那边催得急,说定金都付了,三天内必须到货。”

“让他们等着!”王把总烦躁地挥手,“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心腹不敢再说,退了下去。王把总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沈砚之跳崖前那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瞒天过海?”

难道……沈砚之没死?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沈砚之没死,如果他手里真有证据,那自己就完了。倒卖军火是死罪,何况还牵扯到关外的势力,朝廷最恨里通外国。

不行,得想办法。

王把总眼神阴沉下来。沈砚之必须死,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也必须闭嘴。还有那批军火,得尽快处理掉,哪怕亏本,也得脱手。

他提笔写了封信,封好,叫来另一个心腹:“送去给吴师爷,就说我晚上在‘醉仙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

吴师爷是知府的红人,消息灵通,手眼通天。这种时候,得找棵大树靠着。

与此同时,总兵府、知府衙门、钦差行辕,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早上门房在门口捡到的,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触目惊心:详列了某月某日,从奉天运抵山海关的军火数量、种类;某月某日夜,这批军火被运往某米铺;参与倒卖的军官姓名、职务;甚至还有关外接货人的特征。

三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但侧重点不同。总兵收到的那封,通篇都在讲军纪败坏,战斗力涣散,长此以往,山海关不攻自破。知府收到的那封,则强调治安隐患,走私猖獗,恐引发民变。钦差收到的最狠,直接扣上“欺君罔上、损公肥私、里通外国”三顶大帽子。

山海关总兵周镇雄看完信,脸色铁青,一把将信拍在桌上:“查!给老子查!看哪个王八蛋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搞这种勾当!”

知府张汝贤则更圆滑些。他捏着信,在屋里踱步,对师爷说:“这事不简单。匿名举报,字迹潦草,显然是知情者,但不敢露面。你说,是谁在背后搞鬼?”

吴师爷捻着山羊胡,眯着眼:“无非三种人:一是倒卖军火的同伙,分赃不均,内讧了;二是竞争对手,想借刀杀人;三是……革命党。”

“革命党?”张汝贤眉头一跳。

“最近南方闹得凶,武昌那边都反了。保不齐山海关也有乱党潜伏,想搅浑水,好浑水摸鱼。”吴师爷分析道,“而且,老爷可记得,二十年前,沈仲山那案子……”

张汝贤当然记得。他调任山海关知府才三年,但沈仲山的事,是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沈仲山撞破了某位大人物倒卖军粮,被灭了口,案子草草了结,成了悬案。

“你是说,沈仲山的后人……”

“沈仲山有个儿子,叫沈砚之,在城南开私塾,教书的。”吴师爷压低声音,“这人表面温和,但私下里,经常跟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往。我怀疑,他跟他爹一样,是个不安分的。”

张汝贤眼神闪烁。如果真是沈砚之在搞鬼,那这事就复杂了。沈仲山是反清义士,虽然死了,但在民间仍有声望。动他儿子,搞不好会激起民愤。

“先别打草惊蛇。”张汝贤说,“暗中查,看沈砚之最近在干什么。还有那批军火,也查,但要悄悄的,别闹大。”

“明白。”

钦差御史李文渊的反应,又不一样。

他是京官,见多识广,一看信就知道,山海关的水深得很。倒卖军火不是小事,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他这次奉旨巡查,明面上是整饬军纪,暗地里,何尝不是皇上对某些人不放心,让他来敲打敲打?

“有意思。”李文渊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本官倒要看看,这山海关,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叫来随从:“去,请周总兵、张知府,还有……那个沈砚之,明天上午,来行辕一趟。就说本官要了解本地民情,请他们来叙话。”

“沈砚之?一个教书先生,也请?”

“请。”李文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教书先生,往往知道得最多。”

消息传到城南货栈时,沈砚之正在地窖里清点武器。起义用的刀枪已经准备了三百多件,大部分是旧式的腰刀、长矛,还有几十支土枪,威力有限。如果能弄到西大营那批新式枪械,起义的胜算能大增。

“钦差要见我?”沈砚之听完程振邦的汇报,挑了挑眉。

“来者不善。”程振邦说,“会不会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枪,“钦差点名,不去就是心虚。而且,这是个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李御史,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冒险了。你的伤还没好,万一……”

“放心,钦差行辕是公开场合,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左臂,夹板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且,我正好有话,想对这位京里来的大人说。”

“什么话?”

沈砚之看向地窖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沈仲山的手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告诉他,”沈砚之缓缓说,“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窗外,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风,越来越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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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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