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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5章暗桩,雪下了一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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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文件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摞好,压在镇纸下面。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关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远处的屋顶上,雪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刺眼。

不站队的人,比敌人更危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唐绍仪说得对吗?对。在陆军部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站了队的,不管站的是哪一边,至少是“自己人”。不站队的,谁都摸不清你的底细,谁都信不过你。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一个黑洞——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所以谁都绕着走。

但有些人,就是站不了队。

不是不想站,是不能站。因为站了,就不是自己了。

沈砚之把大衣穿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经过军需处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经过军法司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灯光,但没有人说话。他加快脚步,下楼,走出陆军部的大门。

门口的卫兵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走进雪地里。

雪后的北京城很安静。街上的雪被踩成了泥泞,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被人打翻了的棋盘。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沿着西长安街往东走,经过六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一角,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的轮廓——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马车没有动。沈砚之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只手缩了回去,车帘放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记住了那辆马车的位置——六部口南侧,第三个电线杆旁边。车牌号没有,马是枣红色的,左前蹄上有一个白点。

走到绒线胡同的时候,他拐了进去。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雪还没有人扫过,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他走到胡同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黑色的,很旧,漆面起了皮,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瓜皮帽,脸圆圆的,看着像是个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先生,林老先生等了您一上午了。”

沈砚之走进去。院子比他的那个还小,只有正房三间,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缸,缸里种着荷花,但冬天了,只剩下枯枝,戳在雪地里,像几根筷子。

正房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林老先生坐在靠窗的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把茶碗放下,掀开毯子要下炕。

“别动,林老先生。您坐着。”沈砚之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林老先生没有勉强。他靠在靠垫上,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那边出事了?”他问。

沈砚之把昨天和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孙铭恩的拉拢,唐绍仪的警告,陆军部里的暗流。他说得很简洁,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林老先生听得很认真,每听完一段,就点一下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你怎么看?”林老先生问。

沈砚之想了想。

“袁克定在摸底。他在陆军部里筛人——能拉拢的拉拢,拉拢不了的,就要清除。唐绍仪今天来,不是来劝我的,是来最后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有问题’的人。”沈砚之的声音很低,“我说了‘不站队’,在唐绍仪听来,这句话就等于‘有问题’。”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沈砚之说,“第一,继续留在陆军部,但要做好随时暴露的准备。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

“第二,趁他们还没动手,先撤出去。”

林老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什么事情。

“砚之,”他开口了,叫的不是“沈将军”,也不是“沈参议”,是“砚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北京待着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因为有些事,只有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做。”林老先生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袁世凯要复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筹备了多久?至少两年。这两年,他在北京城里布了多少棋子?数不清。但这些棋子,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中间有裂缝,有缝隙,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就是要把这些裂缝找到,把缝隙撬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砚之。

“你走了,这些裂缝就没人去找了。你留下的位置,会被另一个人填上。那个人可能是袁克定的人,也可能是段祺瑞的人,但绝对不会是我们的人。少一个位置,就少一条路。少一条路,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就少一分胜算。”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些,房间里有些冷了。他把炉子上的盖子掀开,加了几块炭,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红。

“我留下。”他说。

林老先生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炕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钥匙。很小,铜的,大概只有一寸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017。

“这是什么?”

“城南一个寄存处的钥匙。在虎坊桥,一家照相馆的后面。那个寄存处是我们的人开的,安全。”林老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要出事了——不是可能,是确定——就去那个寄存处。里面有一些东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老先生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拍了拍。“砚之,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们,有孙先生,有那些在山海关城墙下倒下去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是一个人。”

沈砚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但握紧了,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了。”他说。

从林老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又快黑了。冬天的日头短,说黑就黑,一点过渡都没有。他沿着绒线胡同往外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辆马车。

枣红色的马,左前蹄上有一个白点。停在胡同口对面的路边,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之没有停下来。他拐进西长安街,加快脚步,往西单的方向走。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的,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铜的,凉的,硌着指节。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北京的夜色里。身后的马蹄声还在,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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