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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理会,拿起调令看了看,抬头问上尉:“什么时候报到?”
“现在。”上尉说,“车在楼下等着。”
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沈砚之合上手中的文件,起身,将军装扣子一颗颗扣好。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公文包就能装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这间办公室——他坐了三个月的办公室,窗外能看见陆军部门口那对石狮子。
“沈参谋,别忘了这个。”中校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香烟,“执法处那地方,烟不好买。”
沈砚之接过,点点头:“多谢。”
他没说再见。这里的人,多数不会想再见到他了。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汽车,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挎枪的士兵。沈砚之上车,汽车驶出陆军部大院,拐上长安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隆隆驶过,卖报的,拉车的,挑担的,一派市井烟火气。
沈砚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山海关。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城门,城楼上插上革命军的旗帜。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国家有救了,这个民族有希望了。
三年过去,旗子换了又换,皇帝走了,总统来了,可这长安街上的百姓,依旧在为一口饭奔波。
汽车在执法处门口停下。这是座前清的贝子府,朱门高墙,门口站着岗哨,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沈砚之下车,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京畿军政执法处”的牌子,黑底金字,透着肃杀。
“沈督察,请。”士兵引他进去。
穿过三进院子,到了最后一进的西厢房。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上装着铁栏杆。桌上放着一叠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赣宁叛乱涉案人员审讯记录”。
“陆处长吩咐,请沈督察先熟悉熟悉工作。”士兵说完,退出去,关上门。沈砚之听见落锁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拴着几条铁链,链子的一端是手铐,另一端锁在树根的铁环上。铁链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还是血。
沈砚之回到桌前,翻开那叠卷宗。第一份记录,涉案人叫王怀民,江西南昌人,革命党,被捕时身上搜出反袁传单。审讯记录很简单:“拒不交代同党,用刑三次,昏厥两次,仍不开口。陆处长批示:继续审,不开口就一直审。”
第二份,第三份,都一样。革命党,学生,工人,商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用刑X次,仍不开口”的记录。
翻到第七份时,沈砚之的手停住了。
涉案人:程振邦。
罪名:勾结乱党,意图不轨。
审讯记录:暂未提审。备注:保定军校禁闭室看押,待沈砚之案结案后一并处理。
沈砚之猛地合上卷宗,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撞碎肋骨。
程振邦被捕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抓他?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三天前琉璃厂那个老头的话:“程将军昨天托人带话,说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一切安好。好一个一切安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个穿少将军服的中年人,矮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像刀子。沈砚之认得他——陆建章,袁世凯麾下头号酷吏,人称“陆屠夫”。
“沈督察,久仰久仰。”陆建章伸出手,笑容可掬。
沈砚之没握他的手:“陆处长,我部下属程振邦,所犯何罪?”
陆建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程振邦啊,他涉嫌勾结乱党,正在调查。沈督察放心,只要他是清白的,我绝不冤枉他。”
“我要见他。”
“这个嘛……”陆建章收回手,背在身后,踱到窗前,“沈督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我说得太明白。程振邦能不能活,活得好不好,全看沈督察你配不配合。”
沈砚之盯着他:“你想要我配合什么?”
陆建章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简单。第一,写一份悔过书,声明与乱党划清界限。第二,把你所知的北京革命党联络点、人员名单,交出来。第三——”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替大总统做件事。事成之后,不但程振邦平安无事,你沈督察,还是前途无量。”
“什么事?”
“孙文在日本,正联络日本人,图谋再起。大总统希望有人去一趟日本,劝孙先生……回头是岸。”陆建章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沈督察曾是孙先生的爱将,你说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
沈砚之笑了,这次是真笑出了声:“陆处长,让我去劝孙先生投降?你觉得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建章也笑,“沈督察,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对错,是得失。你跟孙文,得了什么?流亡海外,朝不保夕。你跟大总统,能得到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笔账,不难算吧?”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树影幢幢,像一个个被锁在黑暗里的魂灵。
“陆处长,”他忽然开口,“你杀过多少人?”
陆建章一愣:“什么?”
“我说,你在这执法处,杀过多少革命党?十个?一百个?还是一千个?”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浑身是血,站在你床前,问你:陆建章,你杀我,得了什么高官厚禄?”
陆建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眼神阴冷:“沈砚之,你别不识抬举。”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条: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程振邦的卷宗,“程振邦是我的弟兄,他若死了,我沈砚之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必取你陆建章项上人头,祭他在天之灵。”
他的话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陆建章脊背发凉。
“好,好,好。”陆建章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沈督察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陆某不客气了!”
门砰地关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铁窗外的夜色。北京城的夜晚,万家灯火,可他知道,这灯火下,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黑暗里挣扎。
但黑暗再长,天总会亮。
他掐灭烟,翻开那叠卷宗,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悔。
墨迹淋漓,在灯下泛着光。
窗外,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更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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