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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5章 朱漆门钉映铁血 裁军令下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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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树铮却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清里头的光。

“程兄言重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小口,“北洋六镇拱卫京畿,责任重大,自然不能轻动。至于各省军队……大总统的意思,是统一整编为‘国军’,择精锐留用,余者资遣回乡。这也是为诸位着想——带着这些弟兄解甲归田,发足饷银,置几亩地,娶房媳妇,过安生日子,岂不比在刀口上舔血强?”

“资遣?”沈砚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但一出口,满室都静了。

他放下茶盏,甜白釉的盏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徐次长说的资遣,是每人发十块大洋,缴了枪,就地解散?”沈砚之看着徐树铮,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那第九师,多是关东子弟。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滦州,死了的,抚恤金还没发全。活着的,身上谁没三五处伤?十块大洋,够做什么?够买口薄棺,还是够抓几副治伤的药?”

徐树铮脸上的笑淡了些:“抚恤的事,陆军部自有章程……”

“章程?”沈砚之打断他,站起身。他个子高,一站起,便挡住了窗外的光,阴影笼罩下来,“我部阵亡将士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伤两千四百余人。按陆军部上月颁布的《暂行陆军抚恤章程》,阵亡者恤银五十元,伤残者二十至四十元不等。敢问徐次长,这批银子,何时能到?”

偏厅里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徐树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打,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师长,”他抬起眼,目光如针,“你这是在质问陆军部,还是在质问大总统?”

“沈某不敢。”沈砚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却硬得像铁,“只是替死去的兄弟,和还没死的兄弟,问一句该问的话。若这话问错了,沈某甘受军法处置。”

四目相对。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剑在碰撞,铮然作响。

良久,徐树铮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冷得透骨。

“好,好一个为兄弟请命。”他击掌,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刺耳,“沈师长重情重义,徐某佩服。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那株枯槐。

“只是国事艰难,非一人一家之私情可左右。裁军令,是大总统亲自拟定,国务会议通过,已呈报参议院备案。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量裁不裁,是商量……怎么裁,才能皆大欢喜。”

他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笑意:

“沈师长所部,久经战阵,劳苦功高。大总统特意交代,第九师可留一旅精锐,编入京师卫戍部队,驻防南苑。其余官兵,按章资遣。至于抚恤银两……”他顿了顿,“陆军部即日拨付,绝不拖欠。”

一旅。沈砚之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第九师满编一万二千人,历经大小十七战,现在能喘气的还有八千。一旅,最多三千。这意味着,要有五千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拿着十块大洋,赤手空拳地回家。

回家?回哪去?关外还在清廷残余势力手里,滦河两岸十室九空,他们能回哪去?

“徐次长,”沈砚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沈某有个不情之请。”

“讲。”

“第九师的弟兄,多是山海关、锦州、宁远一带人氏。如今关外仍在赵尔巽、张作霖之手,他们回不去。能否……请陆军部划拨一批荒地,在直隶、山东安置?有块地,有间房,他们才算真有家可回。”

徐树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我可向内阁呈请。但能否成,要看各省的意思。如今直隶是曹锟的地盘,山东是张广建,他们若不肯让地,陆军部也难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的模样。

沈砚之不再说话,坐回椅上。茶已经凉了,碧螺春舒展开的叶片沉在盏底,像一具具小小的、绿色的尸体。

接下去的谈话,成了徐树铮一人的独白。他摊开一份名册,开始念各省裁军的人数、日程、饷银发放的办法。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李烈钧的脸越来越白,柏文蔚摩挲手炉的节奏越来越快,程德全闭着眼,可眼皮在不住跳动。

炭火渐渐弱了,铜盆边缘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那株老槐的枯枝在暮色中成了剪纸般的黑影。有乌鸦落在枝头,哑着嗓子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徐树铮合上名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诸位在京的住处,陆军部都已安排妥当。这段时间,就请暂居京城,待各省裁军事宜办妥,再行归建。”

他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众人陆续站起,拱手,告辞。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闷。沈砚之走在最后,经过徐树铮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沈师长,好自为之。”

沈砚之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撩开棉帘,踏入渐浓的暮色。

陆军部外,天已全黑了。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颤抖。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还有胡同里谁家炖肉的香气。这座城正在缓慢地、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新时代的国都,可骨子里,还浸透了前朝的气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阶下,副官拉开车门。沈砚之躬身坐进去,车内很冷,皮座椅冻得发硬。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眼前晃动的,是那八十一颗门钉,黄澄澄的,像八十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颠簸着驶入北京城深沉的、望不见底的夜。

而在他怀中,贴身的内袋里,一份薄薄的电报纸正微微发烫。那是昨日深夜,从上海辗转发来的密电,只有八个字:

“中山先生已抵沪,速来。”

(第二三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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