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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吗?”段芝贵逼视着他,“你前脚刚走,后脚部队就闹事,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有没有这么巧,我不知道。”沈砚之不紧不慢,“但我只知道,我沈砚之现在坐在这里,是陆军部的参议。部队的事,我已经交卸了,不归我管。总长要是觉得我有嫌疑,大可撤我的职,查我的办。”
这话软中带硬,把段芝贵噎住了。
梁士诒咳嗽一声,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稳住,别闹出乱子。通州离北京就四十里,万一事态扩大,惊动了总统,大家都担待不起。”
他看向沈砚之,语气缓和:“沈参议,你看……是不是你去一趟?毕竟是你带过的兵,你的话,他们应该听。”
好一招以退为进。沈砚之心想,让我去,成了,是他们处置得当;不成,是我煽动闹事,罪加一等。
但他没犹豫:“卑职愿往。”
“好!”梁士诒一拍手,“你带一个连的宪兵去,务必把事态平息下来。记住,要以安抚为主,切不可激化矛盾。”
“是。”
沈砚之敬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听见段芝贵在身后说:“梁公,这……万一他去了,跟部队合流,岂不是放虎归山?”
梁士诒的声音很低,但沈砚之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放心,他不敢。家眷还在城里呢。”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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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车上,沈砚之闭目养神。旁边坐着个宪兵连长,姓吴,一脸精明相,一路上不住地偷眼看他。
“沈参议,”吴连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卑职多句嘴——您真能劝住第一师?”
沈砚之睁开眼:“怎么,吴连长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吴连长搓着手,“卑职听说,第一师那些兵,都是跟您从山海关打出来的,野惯了。这次闹事,摆明了是冲着陆军部去的。您这一去,万一他们连您也……”
“也扣了?”
“卑职不敢。”
沈砚之笑了笑,看向窗外。雪停了,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村庄,冒着炊烟。快过年了。
“吴连长,”他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卑职直隶保定人。”
“当兵几年了?”
“七年了。前清时就在新军,后来……反正了。”
“哦。”沈砚之点点头,“那你也算老兵了。我问你,当兵为什么?”
吴连长一愣:“这……报效国家,光宗耀祖。”
“是吗?”沈砚之看着他,“那要是有一天,国家不要你了,让你回家种地,你去不去?”
吴连长语塞。
“你不会去。”沈砚之替他说了,“因为你除了扛枪,什么也不会。回了家,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做梦。现实是,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种地不如老农,做工不如学徒,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
车颠了一下,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吴连长低声说:“沈参议,您说的……是实话。”
“实话难听,但管用。”沈砚之靠回座椅,“所以第一师的弟兄们闹,不是野,是怕。怕没了饭碗,怕没了着落,怕这些年白活了。”
“可……可裁军是国策啊。”
“国策也得让人活。”沈砚之闭上眼,“到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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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兵营,果然乱了。
营门口围了几百号兵,群情激愤。几个穿陆军部制服的点验委员被围在中间,帽子歪了,衣服也扯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赵永成站在台阶上,正大声喊着什么,可底下乱哄哄的,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的车一到,人群静了一瞬。
“师座!”
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看过来。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有期待,有疑虑,也有怨气。
沈砚之下车,走到台阶上,和赵永成对视一眼。赵永成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见他来了,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说:“师座,您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
“他们硬说咱们超编三百人,要当场裁撤。弟兄们不服,就……”赵永成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沈砚之点点头,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兵们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全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立正!”
刷拉一声,几百人站得笔直。这就是老兵,令行禁止,刻在骨子里的。
沈砚之走下台阶,走到那几个点验委员面前。委员们吓得往后缩,以为要挨打。可沈砚之只是替他们整了整衣领,拍了拍灰。
“委屈诸位了。”他说,“我的兵不懂事,我替他们赔罪。”
委员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砚之走回台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有气。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粮没了,兵也不让当了,换谁谁不气?”
底下有人喊:“对!凭什么裁我们!”
“是啊!我们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流的血比他们喝的水都多!凭什么!”
“安静!”沈砚之喝道。
人群静下来。
“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凭什么——”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就凭你们是革命军!是打过胜仗的兵!是总统眼里的刺!”
这话太重,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明白?”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悲凉,“那我说明白点。如今民国成立了,天下太平了,不需要那么多兵了。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兵——能打,敢打,不听招呼。留着你们,有人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要裁。不仅裁,还要把你们裁干净,一个不留。因为你们不是北洋军,不是自己人,是外人,是隐患!”
底下鸦雀无声。有老兵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沈砚之话锋一转,“我沈砚之的兵,不是谁想裁就能裁的!”
他转身,指着那几个委员:“你们回去告诉段总长,告诉梁秘书长,告诉大总统——第一师的兵,是国民的兵,不是谁家的私产!要裁,可以。按陆军部的章程,该发的饷银,一分不能少;该给的安置,一样不能缺!要是想用几个臭钱就把兄弟们打发了——”
他猛地拔高声音:“我沈砚之第一个不答应!第一师三千弟兄,也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吼声震天,整个兵营都在颤抖。那几个委员脸都白了,腿肚子直哆嗦。
沈砚之抬手,压下吼声,继续说:“但是,话又说回来。国家有国家的难处,咱们当兵的,不能光想着自己。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跟陆军部争取来的新方案。第一师,保留两个团,八百人。其余弟兄,愿意留下的,我安排进通州的工厂、农场,有工做,有饭吃。不愿意留下的,发足饷银,发放路费,我沈砚之亲自送你们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我沈砚之,对不住大家。没能带你们享福,反倒要让你们受委屈。可如今这世道……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兵营里静得可怕。雪花又飘起来,落在沈砚之肩上,也落在那些兵的脸上。有人抹了把眼睛,有人低下头。
良久,一个老兵走出队列,啪地敬礼:“师座,我跟你!你让留,我就留;你让走,我绝无二话!”
“我也跟师座!”
“跟师座!”
吼声又起,这次带着哭腔。
沈砚之直起身,眼眶也红了。他看向赵永成,赵永成重重点头,眼里有泪光。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留下的,好好干,别给第一师丢人!走的,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是!”
声震四野。
吴连长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睛。
那几个委员趁机溜了,头也不敢回。沈砚之没拦,让他们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陆军部知道,第一师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
等人群散了,赵永成凑过来,低声说:“师座,您这招……太高了。既保全了部队,又给了陆军部台阶下。只是,八百人……真的够吗?”
“不够。”沈砚之看着远去的委员们的背影,眼神冷下来,“但这八百人,是火种。只要火种在,总有一天,能燎原。”
“那……您还回陆军部吗?”
“回,为什么不回?”沈砚之转身,朝车子走去,“戏还没唱完呢。我倒要看看,这出‘杯酒释兵权’,他们打算怎么收场。”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雪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把兵营、田野、远山,都染成一片白。沈砚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怀里那张“新方案”,其实是他昨晚自己写的,根本没报给陆军部。但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闹,陆军部不得不认——因为他们怕,怕把这八百人逼急了,真的反了。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有时候,示弱,是为了更强。
车子驶进漫天飞雪里,渐渐看不见了。兵营门口,赵永成还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雪落在他的肩章上,积了薄薄一层,但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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