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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铁栓,你带大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南下,赶赴叙府归建。路上避开大路,专走山道。到了叙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蔡将军。”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递给赵铁栓。
赵铁栓接过信,没有立刻应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帅,你呢?”
“我带三个人,回宜昌。”
“不行!”赵铁栓“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少帅,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怎么跟蔡将军交代?宜昌城里少说也有上千北洋兵,你就带三个人,那不是……”
“不是去拼命。”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去摸清他们的底细。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宜昌码头,那个东洋商行也不会只是做买卖的铺子。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背后牵扯多少势力,不查清楚,咱们就算打赢了川南这一仗,也挡不住他们从别的地方捅刀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父亲的教训,我还记着。”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来,“甲午那年,他在辽东打仗,就是吃了情报不明的亏。日本人早就摸清了他的布防,他还蒙在鼓里,结果一仗下来,全营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他临死前跟我说,砚之,打仗,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敌人,更要看清敌人背后站着谁。”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赵铁栓咬了咬牙,不再争辩。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位少帅平日里话不多,脾气也算温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他说。
“你不行。”沈砚之摇头,“你得带队伍。这些弟兄,都是咱们从山海关一路带过来的,交给你,我放心。你记住,遇事别硬拼,把队伍全须全尾地带到叙府,就是大功一件。”
赵铁栓眼眶一热,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后退一步,脚跟一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二虎:“二虎,你挑两个弟兄,身手好的,脑子活的,跟我走。”
二虎咧嘴一笑:“少帅放心,咱老弟兄,旁的没有,就胆子大。”
当日下午,两拨人在野狼坪村口分道扬镳。赵铁栓带着大队,沿着山路南下,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沈砚之带着二虎和另外两名精干的老兵,换了百姓的粗布衣裳,怀揣短枪,扮作出山贩山货的猎户,踏上了返回宜昌的路。
一路上,沈砚之话依旧很少,但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四周。每经过一个集镇,他都会停下来,装作歇脚,耳朵却在捕捉茶肆酒馆里的闲言碎语。北洋军的调动、宜昌城的戒严、码头上发生的怪事,都是他关注的重点。
三天后,他们重新回到宜昌城外。
与数日前相比,宜昌的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城门口增加了岗哨,进出城的人都要被盘查。街面上不时有北洋军的巡逻队经过,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没有急着进城。他带着二虎在城外转了一圈,最后在南门外的一处茶棚坐下。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沏了壶粗茶,端上来时多看了他们几眼。
“几位客官,面生得很。从哪儿来啊?”
“兴山那边过来的,打了几张皮子,想到城里卖个好价钱。”二虎按事先商量好的说辞,随口应对。
茶棚老板“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那你们可得小心。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北洋兵到处抓人,说是抓什么护国军的探子。昨天还封了码头街,挨家挨户地搜。”
沈砚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问:“码头街?是不是有家东洋商行的那条街?”
“就是那儿。”茶棚老板点头,“不过说来也怪,别的地方都搜了个底朝天,就那栋‘鬼楼’,北洋兵愣是没碰。有人看见,带队的营长还特地绕开了走。”
沈砚之与二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绝不是巧合。
喝完茶,沈砚之付了茶钱,带着二虎离开。两人沿着江边的土路走着,远远已经能望见码头街的轮廓。
“少帅,咱们什么时候进城?”二虎问。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江风渐起,远处的宜昌城渐渐被暮色笼罩。城墙上,几盏灯火陆续亮起,像是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等天黑。”他说,“天黑之后,咱们去会会那座‘鬼楼’。”
江风卷起一阵浪花,拍打在岸边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砚之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了暮色和城墙,仿佛已经看见那座青砖门楼后面的秘密。他不确定那秘密究竟有多大,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日本人的手,已经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了。
而他,必须知道这只手的全部轮廓。
为了川南的护国军。
为了蔡锷将军。
也为了那些,还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机枪扫射的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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