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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成都的夏天,闷热得像一间密不透风的蒸笼。
沈砚之接管督军署已逾半月。表面上看,这座饱受战乱之苦的城市终于恢复了平静。商铺重新开张,街道上行人渐多,虽然随处可见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但至少没有了枪炮声。然而,沈砚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外部的敌人,而是来自内部的腐朽与暗战。
滇军司令罗佩金和黔军司令戴戡,就像两条贪婪的鬣狗,盘踞在成都周边,对这座富庶的城池虎视眈眈。他们以“客军”自居,不仅不撤,反而不断增兵,索要军饷,甚至纵容士兵下乡抢劫,搞得民怨沸腾。
“司令,罗佩金又派人来了。”副官呈上一张烫金的帖子,“说是今晚在滇军驻地设宴,请您去商议川南防务。”
沈砚之接过帖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废纸篓。“告诉他,我身体不适,不便赴宴。防务之事,有电文往来即可。”
副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罗佩金放话出来了,说您如果不去,就是不给滇军面子,就是不把护国大业放在心上。”
“面子?”沈砚之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密报,“那你看看这个。罗佩金暗中勾结北洋政府段祺瑞,请求中央拨款,要把我们这些‘野路子’统统赶出四川。这就是他给的脸面?”
密报上赫然写着:段祺瑞已密令罗佩金,兼任四川省长,意图架空沈砚之在成都的实际控制权。
程振邦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这帮龟儿子,老子这就带兵去端了他的司令部!什么滇军黔军,打起仗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争权夺利倒是争先恐后!”
“坐下!”沈砚之厉声喝道,“你现在去打,就是给了罗佩金口实,就是内战,就是分裂!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打下的江山,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人坐享其成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叶在烈日下打着卷,毫无生气。
“罗佩金是想逼我出手,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我。”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传令各部,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枪。同时,派人去联系戴戡,告诉他,罗佩金想独吞四川,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黔军。”
以夷制夷,这是乱世中生存的法则。
然而,祸起萧墙。
当天下午,城外营地突然发生哗变。驻扎在南校场的补充团二营,因欠饷三个月,加之伙食太差,几百名士兵哄抢了粮库,并包围了团部,高喊着“要吃饭!要活命!”
消息传到督军署,沈砚之立刻骑马赶到现场。
现场一片混乱,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满是血丝和绝望。团长正带着卫兵试图镇压,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火并。
“都把枪放下!”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他没有带警卫,只身一人站在了愤怒的士兵面前。
“沈司令,我们不是不想打仗,”一个老兵哭着喊道,“可家里老娘病死了,我连寄回家的钱都没有!这兵,咱不当了!”
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人。几个月前,他们在泸州城外像猛虎一样冲锋,为了共和的理想,他们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胜利了,他们却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你们苦。”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也欠饷,我的参谋长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一文钱。但我问你们,你们当初从家乡出来,是为了这几块大洋,还是为了不让袁世凯当皇帝?是为了让罗佩金、刘存厚这帮老爷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吗?”
士兵们沉默了。
“罗佩金在干嘛?他在成都城里大摆宴席,一顿饭吃掉咱们全团一个月的军饷!”沈砚之猛地提高音量,“戴戡在干嘛?他在走私鸦片,赚得盆满钵满!可你们,我的弟兄们,在流血,在挨饿!”
“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吼道。
“是的,不公平!”沈砚之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插在地上,“所以,我们不能内讧!我们要去向那些喝兵血的老爷们要说法!我现在就去督军署,去找罗佩金和戴戡!如果他们不给钱,不发粮,我就把督军署砸了!”
他这一番话,既平息了士兵的怒火,又巧妙地把矛盾引向了外部。
“跟司令走!”哗变的士兵们被煽动起来,纷纷调转枪口。
沈砚之骑在马上,带着这几百名哗变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往滇军驻地。他不是去赴宴,他是去逼宫。
(二)
滇军驻地,戒备森严。
罗佩金听说沈砚之带着一群叫花子般的士兵闯了过来,吓得赶紧调集卫队,架起机枪。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沈砚之勒住马,隔着封锁线,对着滇军阵地大喊:“罗司令!我只是来讨要军饷的!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等不到钱,我就带着弟兄们在你门口饿死!”
这一招极为阴毒。如果罗佩金下令开枪,那就是屠杀友军,激起公愤,不仅川内各路军阀不容他,就算北京政府也不会放过他。
僵持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罗佩金怕夜长梦多,只好让人打开大门,把沈砚之请了进去,却把那几百名士兵拦在外面。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罗佩金坐在主位,皮笑肉不笑:“沈司令,这是什么意思?带兵包围我的司令部,是要-造-反-吗?”
“不敢。”沈砚之泰然自若,“我只是来问问罗司令,我们护国军的军饷,什么时候发?弟兄们在前线卖命,现在连稀粥都喝不上了。罗司令坐镇成都,富得流油,总不能看着我们饿死吧?”
“笑话!”罗佩金一拍桌子,“四川财政空虚,库里早就没钱了!你们没饭吃,那是你们无能!怎么,还想让我滇军掏腰包不成?”
“既然没钱,”沈砚之缓缓站起,目光如炬,“那我提议,裁军。”
罗佩金一愣:“裁军?”
“对,裁军。”沈砚之步步紧逼,“既然养不起这么多兵,那就裁掉那些吃空饷、不作为的冗员。比如,滇军驻成都的三个警卫团,个个穿绸缎、抽大烟,这种兵,留着有何用?裁掉他们,省下的军饷,分给在前线流血的弟兄们,岂不公道?”
罗佩金气得胡子发抖。沈砚之这是在挖他的墙角,是在分化他的军队。
“沈砚之,你不要欺人太甚!”罗佩金手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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