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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2章 烽烟散去谁人识得旧将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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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纳溪镇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大多是煤油灯,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照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把水坑里的积水映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的指挥部设在镇尾的一座破庙里。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大殿里的菩萨东倒西歪,香案上堆着地图和文件,墙角架着一台手摇发电机,通讯兵正蹲在那里调试电台。沈砚之走进去的时候,参谋长赵季平正站在地图前,用一支红蓝铅笔往上面画圈。他比沈砚之大五岁,保定军校出身,是护国军里少有的科班参谋。此刻他眉头紧锁,红蓝铅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转一圈,停下来画一笔,再转一圈,再画一笔。

“季平,出什么事了?”

赵季平把铅笔往地图上一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拿起桌上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递给沈砚之。

“北京新内阁的名单出来了。咱们护国军的将领,一个都没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对着煤油灯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读完之后他把电报放下,没有说话。

“还有一份。”赵季平又递过来一张纸,表情更难看了,“陆军部的裁军令。护国军各部队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整编,滇军保留三个团,黔军保留两个团,其余各部——就地遣散。”

沈砚之接过那份裁军令,这次没有读。他走到香案后面坐下来,把那盆充当烟灰缸的破瓦片挪到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烟是当地土烟,又辣又冲,第一口就呛得他咳了两声。

“理由呢?”

“理由很充分。”赵季平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讽刺,“国家初定,财政困难,养不起这么多兵。各省驻军以‘保境安民’为限,多余兵力一律裁撤。语气是黎元洪的,措辞是段祺瑞的,但主意——是那些在北洋老巢里安然无恙的督军们出的。”

“他们的兵一个不裁,裁我们的。”

“对。”

沈砚之吐出一口烟雾,在烟雾的后面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三十多岁的沉稳,还没有四十岁的迟钝,正好处在一个男人判断力最锋利的年龄段。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淬炼了他的直觉,政坛上翻云覆雨的把戏他虽然厌恶,但也早已不是门外汉。袁世凯死了,可北洋的骨架还在,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段祺瑞在北京掌权,冯国璋坐镇南京,张作霖在东北虎视眈眈,各省督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共和的旗号打起来了,但旗杆底下站着的,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旅长,”赵季平压低声音,走到他面前,“咱们这些人,从辛亥年打到现在,打了六年了。死了多少人?棉花坡一仗,咱们旅从三千人打到一千二。到头来,他们说要裁军。咱们连个番号都不给留。”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烟卷掐灭在瓦片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外面是纳溪的夜,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江水的波光在月色下闪着碎银般的冷光。庙门口的老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他踩上去的时候,青苔在脚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闻到没有?”他忽然问。

赵季平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的味道。”

赵季平走到门口仔细闻了闻,果然在江风的腥味和硝烟的残留中,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从庙后面的山坡上飘下来。山上的野桂花开了,那些花很小,藏在叶子底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香味能飘过整条江。

“明天咱们去蔡将军灵前上香。”沈砚之说,“上完了香,你带人回毕节,我去一趟昆明。”

“去昆明做什么?”

“找唐继尧。”沈砚之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门槛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我们这些人的去处,不能由着北洋的人替我们定。”

赵季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旅长,你信他们吗?那些当政的人,不管是北洋的,还是我们这边的,这些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换了多少茬了。每次都说打完这仗就好了,打完这仗就能回家种地了。可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当官的还在争,还在斗。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底换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夜空里的银河,星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点。

“换了时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这些人,也许看不到最后的结果。但每多打一天,就给后来的人多争取一天的时间。每多死一个人,就让那些想开历史倒车的人多疼一分。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庙里,拿起香案上的裁军令,就着煤油灯的火苗把它点燃。纸张卷曲起来,黑色的字迹在火焰里变成红色的灰烬,一片一片落在瓦片上,落在他沾满泥泞的布鞋上。

“季平,”他说,“明天去镇上买一百刀黄纸,一百炷香。让兄弟们在江边给死去的同袍烧一烧。每个人,喊一遍名字。”

“是。”

“还有,”沈砚之在门槛上站住,没有回头,“问问那些伤兵,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想留下的,把名字记下来。裁军令上说就地遣散——它遣它的。愿意跟我走的人,我一个不丢。”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香案上那面被硝烟熏黑了的铁血十八星旗上。旗角有一个弹孔,是棉花坡之役打穿的,沈砚之一直没让人补。他说这个洞要留着,让后来的人记住,这面旗子是拿人命换来的。赵季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那个雪夜。那时候的沈砚之还是一个少年,站在三千乡勇面前,举着一把匣子枪,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如今那把匣子枪已经换了两把,乡勇变成了劲旅,少年变成了将军,但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姿势没有变——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像是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

江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煤油灯上最后一缕烟雾。烧成灰的裁军令散落在瓦片上,风一吹,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雪花,飘进夜空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在夜色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着雾气和黑暗,一字一顿地传过来——“嘿——呦——过了这滩呦——就是家呦——”那声音在水面上飘了很久,最后化进风里,消散在纳溪的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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