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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彪猛地缩回头,脸上的狰狞在刹那间变成了彻骨的恐惧。他听出了那颗子弹的来路——那是从他的后方打过来的。他的后方,是他自己的兵。
“谁打的黑枪?谁?”他的声音尖利到破了音。
乱石滩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北洋军军官缓缓放下了枪口。他穿着第八混成旅的军装,肩章上是上尉的衔,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一只胳膊吊在胸前,显然伤得不轻。他看着孙振彪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鄙夷。
“旅长,”那个上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下令让骑兵往南口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拿弟兄们的人命给你开路?”
孙振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千弟兄,被你带到这个鬼地方,”那个上尉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近乎麻木,“一枪不放就被堵在峡谷里,头顶上的子弹跟下雨一样往下浇。你不派侦察兵探路,不等后军展开,就为了抢时间,为了抢功劳,非要连夜过岭。弟兄们的命在你眼里,连你那匹白马上的一根鬃毛都不如。”
孙振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连山!你这是叛变!军事法庭——”
“没有军事法庭了,”那个叫张连山的上尉打断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乱石滩,“你被俘了,旅长。让弟兄们投降吧,别再死人了。还活着的人,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去。你的功名,你的前程,你用你自己的命去换吧,别拉着我们一起死。”
他扔掉了手里的步枪,举着那只好好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一营的阵地。他的背影在弥漫着硝烟的瘴气中越来越远,终于模糊成了一个人形的剪影,最后被雾气彻底吞没。
孙振彪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沈砚之收起了枪。不是因为张连山那番话打动了他——这乱世里,他见过太多慷慨激昂的言语,也见过太多言语背后的算计——而是因为张连山做了他做不到的事。一个北洋军的普通上尉,在战场上,在自己的旅长面前,说完了那番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是北洋军内部裂痕的开始,也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传令,停止射击。接受敌军投降。”
鬼愁岭上的枪声,终于停了。
赤水河的河水在这个早晨变得浑浊不堪,不是泥沙的颜色,而是暗红色的。从鬼愁岭流下来的溪水带着峡谷里的血水汇入赤水河,把一整条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赭红。河两岸的老百姓蹲在自家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一队接一队的北洋俘虏被押过河滩,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沉默。
沈砚之骑在一匹刚从战场上缴获的黄骠马上,沿着赤水河往南走。马背上挂着一面北洋军的军旗,旗面上满是弹孔和血渍,被他倒悬着挂在马鞍上,低垂的旗角在泥水里拖了一路。
“参谋长。”赵鸿声从后面追上来,骑着马与他并行。三团团长的左袖被子弹打穿了,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血洇出来,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满脸都是打完胜仗之后那种亢奋又疲惫的红光。
“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赵鸿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击毙敌军四百余人,俘虏一千一百余人,其中包括少将旅长孙振彪以下军官六十三人。缴获枪支一千二百余支、弹药六十余箱、军马三百余匹,军需辎重不计其数。我军伤亡正在清查,初步估算阵亡者大约在两百左右,伤者暂时无法统计,但应该不超过三百。”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阵亡两百。”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马蹄踩在水里的声音盖过去。但赵鸿声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滇南的老弟兄,有些人的名字他叫得上来,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有些人他甚至亲手给他们写过家信。
“阵亡名单整理出来之后,给我一份。”沈砚之说,“每一封信我来写。”
赵鸿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鸿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张连山——就是那个阵前反正的上尉——他要见你。”
沈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俘虏队伍已经被押过了赤水河,正在河滩上列队等待清点。张连山站在俘虏队伍的最外侧,那只好着的胳膊被绳子松松地绑着,吊在胸前的断臂还在往下渗血。他的军装被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衣,肩膀和胸口全是干涸的血痂。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和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相比,他更像是一个等着接受检阅的军人。
沈砚之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见我?”
张连山抬起头,目光和沈砚之的对上了。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直视。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
他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旁边的护国军士兵紧张地举起枪,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张连山用牙咬着油布的结,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北洋军第八混成旅的作战命令簿,”张连山把本子递给沈砚之,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里面记录了今年一月份以来旅部收到的所有作战命令,包括四川、云南、贵州三省的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线、各部的无线电呼号和加密频率。最后面十几页,是你们最感兴趣的东西——北洋军在滇黔边境所有潜伏据点的位置和联络方式。”
沈砚之接过本子,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作战命令、加密代号、兵力数字像一扇窗户,瞬间把北洋军在西南战场的底牌全部暴露在了他面前。他看了几页,合上本子,问了一个问题。
“你把这些给我,你的兄弟们在北洋军里还有没有退路?”
“没有了。”张连山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头发紧。
“你自己呢?”
张连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老家是河南信阳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媳妇,两个孩子。我当兵八年了,混到现在不过是个上尉,全因为我不姓孙,也不姓曹,不姓任何一个北洋军阀的姓。”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这种人,在那边死得再多也没人记挂。今天我把这本本子交给你,不是求你给我活路,是求你别让我白死。”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马背上的倒悬军旗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沉默的船帆。
“我不杀你,”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但我也不放你。你暂时留在我这里,等打完这一仗,你想去哪儿,我给你开通行证。”
张连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谢谢。他举起那只被绑着的手,端端正正地给沈砚之行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还了礼,策马转身,朝赤水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头也不回地问了最后一句话。
“张连山,你在北洋军待了八年,你觉得他们败在哪儿?”
张连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早晨的风。
“败在只把兵当兵,不把人当人。”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骑着马走上河岸,把缴获的军旗解下来,交给身边的警卫员,然后掏出那只旧怀表看了一眼。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脸上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并不热烈,更像是一口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寸。在鬼愁岭的血与火消散之后,在赤水河的河水重新变清之前,这是他在这片战场上能找到的、唯一值得笑一下的东西。
“赵鸿声,”他骑在马上喊了一声。
“到!”
“你不是说打完这一仗要回去看你儿子吗?”
赵鸿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沈砚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温度。
“准你三天假,”他说,“回去抱抱你那个小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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