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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0章 他成了这座军校的第一块基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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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看不看得见太平,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后人一定会问——宣统垮台、袁贼窃国、军阀割据的那些年,有没有人拿命去挡过?有没有人明知看不见天亮,还在黑夜里点过一盏灯?”程振邦伸出三根手指,“四个字——有。沈砚之。够不够?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夜风把院子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甜丝丝的,跟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沈砚之闻到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了山海关的冬天。那些滴水成冰的夜晚,他在城楼上站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冻成了冰碴。那时候他觉得山海关就是全天下最冷的地方。后来去了川南,在泥泞的战壕里蹲了四十九天,又觉得山海关的冷不算什么,至少是干冷。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西南的秋天。

“程兄。”

“嗯?”

“你刚才说我白了三根头发。”

“怎么,我数错了?”

“我三十二了。”沈砚之低下头,月光落在他头顶,果然有三根银丝在黑色短发里若隐若现,“我爹三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山海关当副将,每天巡城、练兵、喝点小酒,最大的烦恼是关外的马匪和朝廷克扣的军饷。他是四十五岁那年才开始干大事的——响应武昌起义,在山海关起兵。那年我已经二十岁了,站在他旁边帮他擦枪,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打赢。”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轮冷月。

“现在我三十二了,干的事比他还多,却没有他那么从容。他起兵那天早上,我娘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面把碗一推,说‘走了’,然后就走了。那碗面还冒着热气。后来他死在战场上,我给他收尸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好像只是睡着了,做的梦里有山海关的城楼和我娘煮的面。我有时候想,他到底怕不怕?他怕不怕自己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

“你爹不怕。”他说,“他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活着,他就不怕。你活着,他就不算白死。”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湿了一层,亮晶晶的,像是夜露落在了冷杉的针叶上。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选校址。”

西南讲武堂的校址选在了昆明北郊一座废弃的清军营房。营房是光绪年间建的,后来清廷撤了这里的驻军,房子就空了下来,屋顶塌了好几处,院墙被附近的老百姓拆了砖去垒猪圈,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像一片荒原上的绿色波浪。

沈砚之站在操场正中间,拿着图纸对程振邦说:“这里,一排六间教室。后面两排做宿舍。东边建操场和射击场,西边修马厩和器械库。大门朝南,门楣上刻四个字——明耻教战。”

“明耻教战。”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这个校训够硬。”

“不是校训。”沈砚之收起图纸,“是座右铭。校训是另外八个字。”

“哪八个?”

“‘文武兼修,爱国为民。’”

程振邦把这八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点头:“好。比那些文绉绉的实在。”

开学典礼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早晨昆明天上飘了一层薄薄的霜,操场上站着一百三十七名第一期学员。这些学员来自五湖四海:有护国军里选送来的优秀士兵,有西南各县保送来的农家子弟,有从沦陷区徒步千里来投军的流亡学生,还有十多个从南洋归国参加革命的华侨青年。年龄最大的三十四岁,已经当了两年的排长;年龄最小的十七岁,个子还没枪杆高,报到那天登记处的军官反复问了他三遍“你确定要参军”。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打补丁的学生装的,还有穿土布褂子的,五花八门,站在一起却齐刷刷地挺着胸膛,像一片刚栽下去的树苗。

沈砚之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五色共和徽章——那是民国元年的老物件,铜面已经磨得发了亮。他站在一百三十七人面前,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了最后一排。

“诸位,”他说,“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的袍泽。不管你们以前是当兵的、种地的、念书的还是做生意的,从今天起,只有一个身份——西南讲武堂学员。”

操场上的风停了。连炊事班的伙夫都放下了手里的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不远处的屋檐上停了一排麻雀,也不叫了。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光宗耀祖、升官发财。那些话有人会说,我不说。我只跟你们说一件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五千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破碎过。皇帝推翻了,共和有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苦。北边有军阀,东边有列强,西南的老百姓被土司、烟贩和土匪一层层剥皮。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没有一批真正懂军事、懂国家、懂百姓的军官。”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一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你们在这里学三年,三年之后走出去,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要扛一颗星。那颗星不是给你们自己扛的,是给你们身后那四万万老百姓扛的。你们记住,兵是老百姓养的,枪是老百姓造的,每一颗子弹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子弹打出去,要么打死敌人,要么打死你们自己。不能浪费。”

操场上依然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低了。然后沈砚之忽然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你们选择在这个最坏的年头拿起枪,把命交给我。沈砚之无以为报,只有一条——我带你们走上战场,就一定带你们走下战场。如果不能,我走在你们前面。”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面对那面临时竖起来的旗杆。旗杆是一根从山上砍下来的毛竹,翠绿色的竹皮还在,竹节上的细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被系在绳子上。

“全体都有——”程振邦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霜冻的空气,“向国旗敬礼!”

一百三十七只手同时举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西南边陲第一所现代军校的第一面国旗。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中-南-海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帜。但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高原上,在那个霜冻的早晨,有一种东西正在悄悄生根。

典礼结束后,沈砚之走进第一间教室。教室的墙是新刷的石灰,课桌是旧的,有学员用指甲在桌面上刻了一个“中”字,又刻了一个“华”字。沈砚之站在讲台上,从勤务兵手中取过一个长木盒,打开,取出一把德国毛瑟手枪,端端正正地放在讲台上。

“这把枪,”他对跟进来的程振邦说,“放讲台上,不锁。谁都可以摸,谁都可以拿起来看。但有一个规矩——每次上课前,教官会提问。答对的学员,可以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靶子打三发子弹。三发全中,午饭加一个菜。”

“教育方式很独特。”程振邦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之看着那把枪,目光深沉而遥远。

“军人要动脑子。但光动脑子不够,还要有真本事。这把枪放在这里,不是武器,是尺子。量一量他们,也量一量我们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静静躺在讲台上的德国手枪。枪身泛着幽蓝的油光,在石灰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而不可侵犯。他知道这把枪在未来的日子里会被无数双手拿起、放下、擦拭、瞄准,枪管会发烫,准星会磨损,枪身上的蓝光会渐渐变成银白。就像他和他身边的这些人一样。

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枪是新的,教室是新的,那些坐在课桌前挺直脊背的年轻面孔也是新的。

沈砚之走出教室,昆明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北郊这片曾经荒废的营房上。操场上第一期学员正在列队,教官喊着号子,一百多个人齐刷刷地踢正步,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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