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第429章赵国栋拍桌子
举报信是星期二到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平川县的。收件人写的是“北江市纪委信访室收”,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划都不带连笔,看得出写信的人用了极大的耐心来控制自己的手。
信访室的小周拆开信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劣质的旱烟叶子味,辛辣刺鼻,像是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很久之后渗进纸里的。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面,墨迹洇到了背面。
小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就变了。
她放下信,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信,敲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半个小时后,那封信躺在了市纪委副书记郑文明的办公桌上。
郑文明今年五十三岁,在纪委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举报信都见过——有写在烟盒纸上的、有用血写的、有把举报内容藏在诗词里的、有用左手写的、有打印出来剪贴拼凑的。但这一封信,让他看得格外仔细。
信的内容直指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列举了三条“罪状”:第一,在滨河路项目审批中滥用职权,多次无故退回城投公司申报材料,导致项目延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第二,在省发改委申报项目过程中,利用不正当关系打通省直机关人脉,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第三,在担任平川镇镇长期间,土地流转项目涉嫌暗箱操作,从中牟取个人利益。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份“佐证材料清单”,列了七八条,从滨河路项目的退回函复印件到省城校友聚会的饭店地址,桩桩件件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郑文明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关于陆浩明的举报信。三年前陆浩明在平川镇查假种子案的时候,就有人举报过他“收受好处”。那一次纪委查了一个多月,最后查无实据。但那次之后,郑文明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被举报了三次、三次都查无实据的基层干部,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藏得太深。以郑文明这些年看人的经验,他觉得是前者。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举报信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具体。滨河路项目退回的材料编号、省城校友聚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甚至陆浩明在省城住的哪家招待所,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写信的人不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对陆浩明行踪了如指掌的内部人。
郑文明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座机拨了信访室的号码。
“小周,平川来的那封举报信,信封上有没有写日期?”
小周查了一下,说邮戳日期是十二月的,离现在不过十多天。
郑文明放下电话,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项目的盘子刚批下来,全县都在庆祝,举报信就来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掐着点往外寄。
他想起了上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的一幕。那次会议讨论的是全市明年的投资计划,分管发改的赵国栋副市长在会上通报了各县争取中央投资的成绩。当赵副市长说到平川县争取到一个多亿的时候,在座的其他市领导大多点头称赞,只有一个人的表情不太对——市长周明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郑文明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太熟悉这种细微的信号了。市长皱眉,不一定是针对赵国栋,也可能是另有原因。而今天的这封举报信,让他隐约觉得,这背后可能不只是平川县的内部矛盾,还牵扯到了市里更高层级的博弈。
但不管怎样,信到了他手里,按程序必须处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号码。
“李书记,有件事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与此同时,陆浩明正在平川县发改局的会议室里开会。
项目指挥部挂牌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参会的有交通局、水利局、教育局、财政局、审计局和纪委派驻组的负责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陆浩明坐在主持席上,面前摊着一份项目推进时间表和一本厚厚的资金管理细则。他的头发比从省城回来时长了一些,鬓角处隐约可以看到几根白丝——这是熬了几个月之后留下的痕迹。
“省道改线的招标文件今天已经发出去了,公告期二十天,开标时间定在明年一月。水库加固的勘察设计已经进场,预计年前能出初设方案。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今天上午拿到了县自然资源局的批复。”他顿了一下,“剩下的事情就一件——盯住招投标程序,盯住工程质量。年前要全部完成开工准备,节后进场。哪个环节出问题,我问哪个部门的责。”
话音刚落,小张推门进来,走到陆浩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陆局,您的电话。市纪委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虽然小张的声音很低,但“市纪委”三个字还是被坐在旁边的老马听到了。老马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手一抖,热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陆浩明站起来,示意大家继续讨论,然后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接起办公室里的座机:“您好,我是陆浩明。”
“陆浩明同志,我是市纪委信访室周敏。”对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机关工作人员特有的克制,“有一封涉及您的举报信,按程序我们需要做一个初步了解。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信访室来一趟。”
陆浩明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好的。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平川县城的午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得晃眼。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旁边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项目推进表上用红笔打了三个勾——那是今天上午刚完成的三项工作。
他走回会议室,在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继续开会。”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赵国栋耳朵里。
不是陆浩明告诉他的。陆浩明接到电话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国栋。是老马私下给赵国栋的秘书小李发了条短信,说陆局明天要去市纪委接受询问,不知道什么事,请赵市长帮忙留意一下。
小李收到短信的时候,赵国栋正在市政府会议室里参加市长办公会。等会议结束,小李才找到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国栋。
赵国栋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跟陆浩明认识快八年了。从陆浩明还是个农机站的小科员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他看过陆浩明写的调研报告,每一份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过;看过他在暴雨中转移群众的果断——那时候他还在省里开会,回来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冒着撤职的风险擅自下令转移了三千多人;看过他查小官巨贪案时的坚持——副县长亲自打招呼都不管用,硬是把国土所长送进了监狱;看过他拒绝刘国柱行贿时的清醒——五万块钱装在烟盒里,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赵国栋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有一种人有十分本事恨不能吹成十二分,有一种人有十分本事只愿意往外掏八分,还有一种是使笨力气做扎实事的——陆浩明就是最后一种。但正因为是最后一种,他才容易成为靶子。
“举报内容是什么?”他问小李。
“还不清楚。信刚到市纪委,是平川寄过来的。郑文明副书记今天下午跟李向东书记汇报过了,具体内容还在保密阶段。”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举报的核心问题有三条:滨河路项目的审批问题、省里跑项目时的关系问题、还有之前土地流转的问题。”
“滨河路,”赵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出波澜,但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又是滨河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市政府大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院门口那棵大雪松的轮廓。
“小陆在省里跑项目的时候,吃住行你了解多少?”他背对着小李,声音平静。
“不太了解。不过听平川那边的人说,他每次去省城都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饭就在路边摊解决。有一次在省发改委走廊里排队排了一天,饿到低血糖犯了,还是旁边一起排队的同志给了他一块饼干。他的钱都自己出的,局里报销的差旅费都严格按最低标准走。”
赵国栋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他望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你在市纪委有没有熟人?”良久,他转过身来,“去了解一下,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小李犹豫了一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不用查。平川那边的人都在传,说是钱大进的人在背后捅刀子。陆浩明这次拿回来一个多亿,全县都在庆祝,就县委三层东头那间办公室静悄悄的。”
赵国栋抬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小李立刻噤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赵国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市政府大院的灯全都亮了,只有他这间办公室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在平川当了六年县委书记,跟钱大进搭了六年班子。六年里,他对钱大进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能干,不干净。钱大进抓经济确实有一套,平川的工业园区就是在他手上搞起来的,招商引资的成绩在全市也是数得着的。但钱大进的手伸得太长了——工程项目要插手,干部任用要插手,连各乡镇的经费分配都要插手。两个人搭班子的最后两年,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后来他调到了市里,离开了平川,把那个烂摊子留给了新来的县长罗长海。但他知道,钱大进在平川的根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断掉,反而扎得更深了。陆浩明这次拿回来的一个亿,动了谁的蛋糕、打了谁的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那封举报信,就算不是钱大进亲笔写的,也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陆浩明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赵市长。”陆浩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几分。
“明天去纪委,实话实说,不要怕。”赵国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在省里跑项目的事,把每一笔开销都列清楚。吃饭谁请的、住店花了多少钱、校友聚会AA制,全都要有据可查。你的项目评审成绩是硬邦邦的,谁也抹不掉。”
“我知道。谢谢您。”
“还有,”赵国栋换了一只手拿话筒,压低声音,“举报信的来源,我让小李去了解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要去猜,更不要去查。把这件事交给组织,你只管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记住一句话——查得越彻底,你越干净。”
“明白了。”
“去吧。明天从纪委出来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挂电话之前,赵国栋又加了一句:“平川的事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陆浩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声“是”。
赵国栋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
他知道明天对陆浩明来说不会太轻松。他也知道这封举报信只是一个开始。钱大进在平川经营了这么多年,手段多得很,不会只靠一封信就想扳倒一个人。这封信真正的目的,也许不是把陆浩明查倒,而是给他泼脏水、消耗他的精力、让他在市领导心里留下一个“有问题”的印象。只要这盆脏水泼出去了,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问题,陆浩明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手段,叫“查不死你也要臭死你”。
他在官场几十年,见得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坐班车到了北江。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那件领口磨出了毛边的白衬衫。帆布袋里装着厚厚一摞材料——滨河路项目的审批记录、省发改委评审会的专家意见、土地流转的合同备案、校友聚会的餐饮账单,每一样都分门别类地用文件夹整理好了。
Ⓑ𝚀𝙂e 9.𝘾o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