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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本立跌撞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实验桌沿，桌上的几张草纸被他手肘带到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技术封锁。
这四个字对华国军工系统来说，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钱本立比谁都清楚九院的家底，那些冲床、铣床，甚至连加工导弹壳体的高纯度铝合金毛坯，全是指望苏联老大哥的列车皮一节节拉过来的。
图纸带走，专家撤走，材料断供。
钱本立脑子里闪过那些轰鸣的生产线，仿佛瞬间就变成了废铁堆。
他惊恐地看向林笙，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01号战略院刚才推翻数据的事把天捅破了。
肖定国拿起扔在桌上的游标卡尺，金属在指尖转出一圈冷光。
“断供？”肖定国冷嗤出声，“轴承、特种钢材，他们给的也就是淘汰下来的二流货。真拿自己当救世主了。”
赵铁山脸色铁青，把密电推到林笙面前。
“林总工，苏联外交部已经照会我们的外事司。”赵铁山背脊紧绷，“列昂诺夫原话，华国脱离了苏联的技术哺育，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他们给的期限是七十二小时。”
林笙视线扫过电文。她没看钱本立，直接伸手抓起操作台边缘的红色保密专线。
刚挂断不到五分钟，这台直通西山指挥所的电话再次被拿起。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干练的声音，转接信号短促响了两声。
陈老接起电话。
“陈老，列昂诺夫的最后通牒收到了。”林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把密电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陈老在压着火。
“他们这是掐准了我们的命脉。”陈老声音发沉，透过电流声砸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钱本立在不在你旁边？”
林笙偏了偏头。
钱本立赶紧凑上前，双手扶住桌沿。
“陈老！我在！”钱本立嗓音发颤。
“九院的家底，离了苏联人，还能转几天？”陈老的问话直戳肺管子。
钱本立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着九院的库存。
“报告陈老，东风-5号的弹体钛合金库存还剩两吨。但是火箭发动机高压涡轮泵里用的精密滚珠轴承，全靠苏联进口。国内造不出那种耐三万转高温的钢材。”
钱本立咬着牙，“如果没有苏联的备件，最多半个月，所有试车台全部趴窝。”
他没敢隐瞒。这是实打实的工业代差。
钱本立看向肖定国和肖文渊。他承认这俩孩子是怪物，但材料这种东西，不是算盘打得快、手工磨得细就能凭空变出来的。没有炼钢炉，没有特种配方，拿什么去顶？
肖文渊停下手里拨动算盘的动作。
他走到那堆从航天部运来的参考卷宗前，抽出一本关于涡轮泵轴承材料疲劳测试的册子。
“钱院长。”肖文渊把册子翻开，“苏联卖给你们的轴承，采用的是铬锰硅合金。莫氏硬度七点二。这种材料在三万转的工况下，寿命只有十二个小时。”
钱本立一愣：“十二个小时也够一次发射任务了。”
“够？那是建立在他们的原厂装配公差上。”肖文渊手指点在数据图表上，“卖给我们的成品，公差放大了一点五倍。装在你们的火箭上，最多转八分钟就会发热膨胀卡死。这叫阉割版。”
钱本立如遭雷击。阉割版？九院那些老专家把这些进口轴承当宝贝一样供着，每次试车都小心翼翼。
“真当他们是在帮我们？”肖定国双手撑着桌子，逼视钱本立，“他们在拿我们的试车台，测试他们淘汰材料的疲劳极限。花钱买破烂，还给人数钱。”
电话那头，陈老听得清清楚楚。
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顺着听筒传过来。
“好一个老大哥！好一个技术哺育！”陈老连说了两句，怒极反笑。
“陈老，我们不能硬顶啊。”钱本立急了，对着免提话筒喊出声，“阉割版好歹能用。真把他们惹急了全面撤走，咱们连破烂都没得用！东方红计划怎么收场？国防工业要停摆多少年？”
“你慌什么！”
陈老一声暴喝，震得钱本立耳膜发疼。
“人家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咱们连螺丝钉都造不出来，你还要跪着去求他们施舍？”陈老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七十二小时？我一分钟都不给他们！”
林笙目光微凛。
“陈老，您定调子，01号战略院接招。”林笙给出最硬的底气。
陈老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林总工，我就问你一句话。离了苏联那些专家和图纸，咱们自己的路，能不能蹚出来！”
林笙转头，看向肖定国和肖文渊。
肖文渊拿起红蓝铅笔，在另一块空白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自主核算。
肖定国则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带着机油的高锡铝合金毛坯，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材料不行，结构来补。机床不行，手工来凑。没有算不了的数据，没有切不动的钢。”林笙对着听筒，字字千钧，“01号战略院在这里，华国的军工就塌不下来。”
“好！”
陈老拔高音量。
“通报外事司，直接驳回苏联照会！告诉列昂诺夫，要撤，马上卷铺盖走人！图纸一张不许留，专家一个不许留！”
陈老下达了破釜沉舟的决断，“告诉九院、航天部、兵器总局。从今天起，抛掉一切幻想。买不来，要不来，咱们就自己造！”
钱本立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路断了。
彻底断了。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九院那些工程师抱着废铁痛哭的画面。
苏联人的技术封锁，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幕，把他们死死捂在落后的泥潭里。
“陈老……”钱本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老钱，你把腰板给我挺直了！”陈老没给他退缩的机会，“东方红计划，总协调直接交由林笙负责。九院的物资、人手，全凭01号战略院调遣。出任何岔子，我拿你是问！”
电话挂断。
林笙把听筒搁回座机。
她没给钱本立喘息的时间。
“赵处长。”林笙转身。
“在！”赵铁山立正挺胸。
“通知特勤大队，封锁第一装甲厂废料库、第三机床厂报废车间。把所有苏联淘汰下来的旧机器、废料，全部拉到西山来。一块铁皮都不准漏。”林笙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赵铁山领命，大步跨出防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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