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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任的均田使苗宿带着二十名相邦署书佐，手里捏着六尺木步弓和鱼鳞图册，被堵在乾渠石桥前，寸步难行。
石桥正中间，摆着十几张椅子、木凳。
坐在最前头的，是北伐军几名将校的家眷。
居中一个穿绸袄的老妇，是军中佰将王虎的母亲；她左右两侧，还坐着两名曾经在军中担任过千夫长的叔伯、三名邯郸守备校尉的宗族长辈。
活脱脱一个军武世家。
在这些将门亲眷身后，七八百名披着麻布、或是拄着木拐的普通军属与佃户排成密密麻麻的人墙，将通往东郊三万亩上等水浇地的路口堵死。
一名书佐抱着写有“官田”二字的木牌走上前，刚想越过石桥往泥里插桩，王老太抬起一脚踹翻了木牌。
“没天理了！”
王老太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我儿王虎跟着上将军在长平砍过秦人，如今又在易水喝冷风！相邦署倒好，找了个齐国来的外人，拿着尺子来抢咱们流血将士的活命田！今天谁敢过这座桥，就从老身尸体上踩过去！”
她这一喊，旁边两名千夫长的族老立刻拄着拐杖敲打桥面，高声帮腔：
“大赵立国百年，从未听说过按田亩摊派人头税的道理！这是要逼死咱们军属！”
身后那七八百名不明就里的普通军属和佃户跟着往前涌，不少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土块和石头。
二十名书佐握着量地的木尺往后退，一直退到苗宿身后。
苗宿手里捏着田册，眼睛抽搐。
这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处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邯郸城东、城南、城西三个方向，凡是涉及清丈水浇地和勋贵挂靠田产的地界，全都有将门家眷带着大批普通军属拦路哭闹。
西郊那边甚至有书佐被人推下水渠，砸断了量地尺。
按律，王虎一个佰将，名下赐田只有三百亩；那两个千夫长，赐田也不过五百亩。可如今挂在他们几家名下逃避赋税的水浇地，加起来足足有两万四千亩。
苗宿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桥头那几名将门族老喝道：
“尔等莫要胡搅蛮缠！新法只清丈无契隐田，绝不动军士赐田分毫！你们身后这些寻常军属家里不过几十亩薄田，你们把他们哄骗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什么隐田赐田！老身不认字，只认得我儿身上的刀疤！”
王老太直接往桥头的泥地里一躺，打了个滚，哭嚎声传出老远：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儿郎们在北边替大赵拼命，齐国来的酸儒在邯郸刨咱们的祖坟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几块泥巴砸在苗宿的官袍下摆上。
书佐们缩着脖子，没人敢上前动手拉人，这百来号人里全是北伐将士的家眷，一旦动粗见了血，消息传到易水前线，十万大军非炸营不可。
……
午时，邯郸城内，长平府东厢院。
院里的石桌旁，阜汐正坐着翻书。
她左肩缠着厚布绷带，右手腕打着两片杉木夹板，用白布条吊在脖子上。
石桌上摊着一叠发黄的青檀纸，她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按住纸页，顺着上面的墨字一行行往下看。
院门被人推开，身穿相邦深衣的赵牧快步走了进来。
赵牧本是回府拿东西的，一抬头看见石桌上摊着的那叠黄纸，脚步顿住了。
那叠《六国暗桩与旧臣把柄底档》，是蔺相如临终前亲手交给他这个新任相邦的绝密名录，平时一直锁在他的书房暗格里。
换作旁人敢动这东西，赵牧早就喊家丁拿人了。
可看着石桌旁那个吊着胳膊、神色清淡的姑娘，赵牧心底却生不出半点火气。
自从去年秋天一起去廷尉狱走了一遭，亲眼见过这姑娘在狱卒面前逢场作戏、进牢房一炷香就面不改色地解决了平原君的死士。
再加上这几个月她隔三差五消失、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新伤，赵牧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在大哥手里干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要命差事。
赵牧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看着她问道：
“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阜汐眼皮都没抬，左手翻过一页黄纸，语气平淡：
“伤没好，闲得慌，找出来翻翻。”
赵牧一时语塞。
我问的是你怎么打开我书房暗格的，谁问你闲不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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