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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端过一碗茶,麻利地放在沈昭面前,转身跑去擦隔壁的桌子。
沈昭抬手接过,将温热的茶碗捧在冰凉的指尖,低头抿了一口,连半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对面之人。
萧烬玄看着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写满戒备与倔强的清冷眉眼,眼底笑意更甚。
突然探出手,横过木桌,从沈昭手中将那只粗瓷茶碗夺了过去。
就着对方刚刚抿过的碗沿,萧烬玄仰头,将那半碗粗劣野茶一饮而尽。
“你!”
沈昭周身寒意陡涨,左手按在剑柄上,正欲发作——
“听说了吗?宫里传出确切消息了!”
几个身穿官差服饰、风尘仆仆的驿卒坐在隔壁茶桌,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昨儿夜里,皇上突发暴疾……驾崩了!”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临终前,终于打消了疑虑,在病床前将储君之位定给了三殿下,甚至连传位诏书都当场盖印颁布了!”
“如今三殿下已然顺理成章登基,正调动铁鳞军全城通缉那个毒害先皇的刺客呢……”
官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沈昭耳中。
沈昭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一顿。
沈承安?
沈璟身中“蚀骨”,早已是废人一个。而当时皇宫混乱,铁鳞军围殿,沈承安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到圣旨,还名正言顺地解决了沈璟,当真会挑时机。
沈昭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一言不发,垂下眼帘藏起所有思绪,对这震惊朝野的变故不置可否。
对面的萧烬玄却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他把玩着手中的空茶碗,指尖沿着碗口慢条斯理地划着圈,低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机:
“此等投机取巧之辈,倒是成了这朔国新帝。”
他抬起眼,狭长的黑眸深深锁定面前那张清冷无波的脸,意味深长地笑道:
“阿昭若是不乐意,本王不妨辛苦再跑一趟。”
萧烬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
“只要阿昭开口,本王不介意让这朔国江山……再易主一回。”
第104章碎玉
沈昭缓缓抬起眼皮,落在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戏谑的面容上,冷冷道:
“不劳摄政王大驾。”
隔壁桌驿卒的议论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无非是说新帝如何雷厉风行、如何全城搜捕刺客。
沈昭敛眸,沈承安……这个他幼时相处不多的堂弟,天资虽谈不上聪颖,可比起沈璟,终究还没做出过什么无可挽回的伤天害理之举。
若沈承安登上大宝后能知晓敬畏,励精图治,将心思真正用在安抚百姓、休养生息上,由他来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倒也未尝不可。
大乱之后,最忌大动。
朔国这片疮痍的土地,经不起再一次血喜了。
如今大仇得报,他也该尽早启程赶去与皇兄他们会合才是。
沈昭神色间的微怔,尽数落入萧烬玄眼中。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映出丝毫他萧烬玄的身影,那原本带笑的温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上霜雪般的阴霾。
“哼。”
一声冷哼骤然打破桌上的沉寂,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萧烬玄倏地伸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骨节分明的大掌径直扣住了沈昭冷白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将他从条凳上拉扯起来。
沈昭毫无防备,被扯得身形一晃。
“老婆子,走慢些,这山路湿滑……”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传来。
羊肠小径上,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互相搀扶着走来。那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脊佝偻得厉害,左腿似乎有些跛,每走一步都极其吃力。
可他那只布满褶皱与厚茧的手,自始至终紧紧牵着身旁的老太太,生怕她摔一跤。
风吹过草棚,吹落一片湿漉漉的黄叶,正好掉在老太太满是银丝的头顶。
老者停下脚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避开妇人的发髻,替她揭去了头上的落叶。
老太太微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微微上扬,眼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安宁与依托。
一旁正拿着抹布擦拭木桌的小二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温情,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真是让人羡慕得紧。这对老夫妻啊,隔三差五就会沿着这山路散步,累了就来小店坐坐,喝杯免费的热茶。”
“听父辈说,这老太太年轻时可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根本瞧不上这穷小子出身的老头子。可这人呐,最是嘴硬心软。只要有真情,有耐心,再硬的石头,也总有被融化的一天。”
萧烬玄原本阴鸷的气息微微一滞。
他挑了挑眉,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黑眸扫过不远处苍老的身影,玩味地笑问小二:
“你怎知……再硬的石头,也能被融化?”
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局促地说:“实不相瞒,这两位……正是小人的祖父祖母。”
萧烬玄微微一怔,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光芒。
“嘴硬心软……真情与耐心么……”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可当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时——
木桌旁早已空空如也,唯余一枚微湿的铜板,与一抹悄然融入漫天风雨的清冷气息。
萧烬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的玩味荡然无存。周身气势暴涨,身形化作一道墨色长虹,疾掠而去。
风雨愈发急促,山道两侧的翠竹摇曳不息,发出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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