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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2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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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话题过于敏感,一禅作为国师,自然三缄其口。他低着头,捻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装聋作哑。

苏御虽是儒家具擎,却没有一官半职,说话则没有那么多顾忌。他凝目瞧着葛洪,目光柔和,声音也放得极低极缓,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年,诸葛丞相曾言: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长安保,诚为难矣。”

他顿了顿,看着葛洪那张渐渐平静下来的脸,继续说道:“当年,辅佐天子登基的二十八家世族,那是何等不可一世!族中子弟不是封疆大吏,就是朝中大员,要么就是手握实权的一方将军。如果陛下登基之后卸磨杀驴,先不说道义如何,以当年二十八世族的庞大力量,绝对不是当时的陛下所能撼动的。”

他单单看了葛洪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意思,“以武定乱或许可以把这些个毒疮直接送往极乐世界,但这并不是最佳解决方案。流氓们赤膊板砖互相伺候么,那是低级到无趣的做法。诸葛亮阵前骂死王司徒,那才是有水平的策略。”

一禅紧跟着说道,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讲经说法:“十几年前,两子夺嫡后,二十八世族谋求各自利益,逐渐分化。陛下从中斡旋了一部分保皇派,利用矛盾,整合京畿,近几年才刚刚有了些起色,开始腾出手来收拢地方皇权。奈何江锋这小子做事儿又快又狠,没等陛下出手,他倒来了个先发制人。再赶上我大汉东境新败,岌岌可危,陛下无奈之下,只能许给江锋王爵,以作缓兵之计。”

葛洪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为君者,光明磊落,心胸坦荡。陛下这个缓兵之计,用得也太不是那么个事儿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恼怒。

苏御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陛下这招虽然做作,但为了收拢皇权,实现江山一统,共抵外敌,自然也顾不上那么多啦。”说完,他深深地凝视葛洪,意味深长地说:“这是舍小义谋大义,是无量大德啊!”

他故意把“舍小义谋大义”这六个字咬得很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葛洪。

“臭读书的,你点我?是不是点我?”葛洪笑着捅了捅苏御的腰眼,那动作里满是老友间的亲昵。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本观主知道了。可你们总要给我一个不去太昊城的借口。这个借口你们不给我,本观主还是要北上的。”

行了!

葛洪算是被苏御、一禅巧舌如簧的嘴说服了,开始不要里子要面子了。他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放下那份承诺、放下那份愧疚的台阶。这个台阶,苏御和一禅必须给他。

两个老家伙慈眉善目地盯着葛洪,神色间都不可抑制浮现一抹亢奋之色,同时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种“终于把这头倔驴拉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为战者,胜人胜心。今夜大雪坪,武斗,葛洪胜;文斗,葛洪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心甘情愿。

至于葛洪口中所提的借口,苏御早就帮他想好了。老儒生盘膝而坐,风度翩翩,双目流光溢彩,唇中轻轻吐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白马寺外,大雪坪上,苏御与葛洪两强相斗,两败俱伤,各回各家,养伤一年,无法出关。如何?”

疏钟催晓,远处白马寺的晨钟悠悠敲响,那钟声穿过夜色,穿过雪原,传入三人耳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一轮明月也渐渐隐入云层。葛洪起身拍手,干脆利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就这么定下了!”

世间的事,都是这样,话说开了,道理讲通了,皆大欢喜!

那头被三人吃掉的野兔,也算尽了它作为兔子的最大荣光——它用自己的肉身,促成了三位当世顶尖高手的和解,促成了道门扛鼎者的回心转意。在世人眼里,这份功劳,比它这辈子在山上蹦跶来蹦跶去,要大得多得多。

这一夜,白马寺后山,大雪坪上,儒释道三家扛鼎之人,借着月色,借着篝火,借着那几壶浊酒,谈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既白,直到鸡鸣三遍,直到那轮明月隐入云层,直到新雪重新覆盖这片狼藉的土地。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说了什么。

好酒好肉,夜尽天明。

三人正欲告别,一禅却一把将葛洪拦住。他面色凝重,一脸严肃,那表情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葛洪一愣,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凝神静听,“来,把茶碗钱给老衲付了!”

葛洪一脸嫌弃,那表情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老秃驴,还没喝多?这事儿还记着呢?”

一禅认真地道,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葛疯子,老衲敢打包票,这碗钱如果你不付了,一年以后,老衲定要去你那罗浮观,哭个三天三夜。”他说得煞有其事,仿佛这不是讨债,而是在宣判什么重大决定。

葛洪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畅快。他身影一颤,便告溜走——整个人化作一道粉色流光,转瞬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茫茫雪地里,徒留一句:“老秃驴,本观主等你!”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葛洪独自一人,踏上了离去的路。他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只是背着那只暗红色的葫芦,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那背影,孤单而坚定,如同他来时一样。

而苏御,则在白马寺又住了三天。三天里,他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一禅去看他,他只说“在想事情”;寂荣去约他喝酒,他只说“没心情”;一显去给他送饭,他只说“放下吧”。三天里,他就那样坐在禅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

直到第四天清晨,他才推门而出。他站在思禅阁的窗前,望着远处那轮初升的太阳,望着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大雪坪,望着那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树和那几个尚未填平的深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一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老夫想明白了。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儒家也好,道家也罢,佛门也好,都不过是这天下的一部分。若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教派之利,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那才是真正的大恶。”

一禅没有说话。他只是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那揖,很长,很深,很重。

苏御走了。他走的时候,寂荣和一显还在呼呼大睡——昨夜两人又偷跑出去喝酒,也不知喝了多少,此刻鼾声如雷,连苏御走都没能吵醒他们。一禅站在山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那月白色的锦袍,那清瘦挺拔的身形,渐渐被晨雾吞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一禅喃喃自语:“这老东西……终于想明白了。”

他转身回寺,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茶碗钱还是没要回来!”

大雪坪上,新雪覆盖了旧痕,一切又恢复了最初的洁白与宁静。仿佛那一夜的惊天大战,那三个倔老头儿的唇枪舌剑,那几只被烤得焦黄的野山兔,那叮叮当当的酒瓶声,都只是一场梦。只有那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树,和那几个尚未填平的深坑,还默默诉说着,昨夜这里发生的一切。

日照当中,大雪坪上只留下满地疮痍,向世人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那深坑,那沟壑,那碎裂的山石,那折断的枯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夜有所短,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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