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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仓库区深处,那间堆满废弃设备的房间里,一切归于寂静。
十七号溶液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某种烧焦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地面上的液体已经不再冒泡,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日光灯的惨白光芒。
伊利亚斯蜷缩在角落里。
他没有动。
也没有声音。
诺无离开时用影子把他拖到了这里,然后拼命地跑,逃离这个差点杀了她的男人,逃离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
但伊利亚斯还活着。
准确说,还没有死。
十七号溶液的侵蚀已经停止了——他体内那股源自瑞玛丽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强行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溶解与修复的拉锯战,终于以修复的微弱优势告终。
但代价是惨烈的。
伊利亚斯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水膜。他眨了眨眼,那层水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的每一根灯丝,墙上每一道裂纹,以及……
自己的右手。
准确说,右手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在溶解和再生的拉锯战中,他的身体选择了优先保护核心器官。心脏、肺、大脑——这些是必须保住的。四肢是可以牺牲的。
右手是第一个。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从桡骨茎突的位置开始,彻底消失了。没有血肉模糊的断口,没有裸露的骨骼——十七号溶液在溶解的同时,也烧灼了伤口,让血管和组织在最后一刻凝固、封闭。断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焦壳状的物质,边缘有不规则的、如同被烧焦的树皮般的纹理。
他的右手没了。
伊利亚斯盯着那个断口,盯了很久。
没有痛。
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切断了所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左手臂、双腿、躯干上无数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右手的位置,只有一种奇异的、虚无的空洞感。
像那里从来就不该有什么东西。
他试着活动左手,撑住地面,想坐起来。
左手撑住了。
身体从蜷缩状态慢慢展开,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墙壁。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可能是肋骨断了,也可能是内脏被溶液侵蚀了一部分。
不重要。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右手的位置。
断口。
焦黑。
空无一物。
“酒保”需要两只手。一只手擦杯子,一只手倒酒。一只手扶着吧台,一只手接客人递来的钱。一只手撑着下巴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现在只有一只手了。
没有手,怎么做酒保?
伊利亚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表情还没成形就僵住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他刚被送到FRS内部“琥珀”酒吧的时候,瑞玛丽带他去看,指着吧台后面那个位置说:“以后你就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吧台,问:“我要做什么?”
“调酒。擦杯子。听客人说话。”瑞玛丽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可以学。”
“学不会怎么办?”
瑞玛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学不会。”
他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
“那就学不会”——意思是,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她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他。
反正她从来没有“要”过他。
她只是“留下”了他。
伊利亚斯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那种空洞感没有消失——它从右手的位置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扩散,弥漫到整个身体。
他想站起来。
试了两次。
第一次,左手撑地,身体刚离开地面几厘米,就重重摔回去。
第二次,他找到更好的支点,用左臂和双腿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成功了。他靠着墙,勉强站直。但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重新滑坐下去。
第三次,他没有再尝试。
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想了很多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花板上那盏灯已经不闪了,稳定地亮着,惨白的光照下来,照亮他蜷缩的身体,照亮那个焦黑的断口。
他再次尝试站起来。
这一次,成功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起全身的剧痛。但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
门外是那条通往主通道的长廊。灯光比房间里亮一些,但依旧惨白。走廊上空无一人——TT的“免打扰模式”还在生效。
他走出去。
沿着走廊,一步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的机械重复。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尽头,瑞玛丽站在那里。
她依旧闭着眼睛,六翼收拢在身后,洁白得刺眼。在她脚边,蹲着那两只黑山羊——幽绿的眼睛,横向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伊利亚斯停下脚步。
距离她大概十米。
他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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