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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村里人都说,孙二孬是被一水瓢打怂的。
这话传了多少年,传到最后,连孙二孬自己都跟着笑。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打趣他:“二孬,夜里还敢跟媳妇动手不?”他就摸摸脑门,那儿有道疤,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说:“不敢了。我家那口子,惹不起。”
众人就笑。他也笑。笑着笑着,就眯起眼,看着院子里晾衣裳的女人。
女人姓周,叫什么名字,村里人没几个记得。都叫她二孬家的,叫她二奶奶。她那年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水瓢,一瓢砸下去,把自己男人砸得满脸血的事,传了三十年。
三十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身量,头发白了,腰板还直着。晾衣裳的时候,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上,拍两下,平平整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朝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蹲那儿做啥?还不去把羊喂了。”
孙二孬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羊圈走。走到半道上,回头冲那群晒太阳的人笑:“看见没?就这脾气。”
众人又笑。这回笑的不是他,是笑那日子过得好。好日子是什么样?就是男人蹲墙根,女人晾衣裳,拌几句嘴,谁也不往心里去。
可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三十年前的孙二孬不叫二孬,叫孙强。年轻时候有力气,干活利索,就是有个毛病——脾气上来,手不把门。
那时候刚分地,日子紧巴。周氏嫁过来三年,生了两个闺女。孙强想要儿子,周氏生不出来。这话没法说明白,就闷在心里。闷久了,成了疙瘩。疙瘩大了,就得找地方出气。
出气的地方,就是周氏身上。
头一回动手,是因为晚饭。周氏煮了红薯稀饭,孙强嫌稀,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洒了一桌子。周氏拿抹布去擦,嘴里嘟囔了一句:“稀了多添瓢水就是,值当摔碗?”
孙强一巴掌扇过去。周氏没防备,从凳子上栽下来,脑袋磕在桌腿上,嗡的一声。等她回过神来,孙强已经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上了。
那天夜里,周氏搂着两个闺女,在炕上躺了一宿。小闺女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往她怀里拱着要吃奶。她侧过身,让孩子吃,眼泪流下来,洇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孙强跟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去了。
周氏也没吭声。那时候的女人,有几个没挨过打的?她娘活着的时候就说,男人不打上房揭瓦,打两下就老实了。她不信这话,可也没处说去。娘家离得远,爹娘老了,兄弟不管事。她能咋?忍着呗。
这一忍,就忍了三年。
三年里,孙强动过几回手,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是因为话顶话,有时候是因为钱,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他心里不痛快。打过之后,他也不道歉,就是闷头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咋过咋过。
周氏学会了看眼色。他脸色不对,她就少说话。他嗓门大了,她就躲出去。她以为自己这样就能把这日子过下去,把两个闺女拉扯大,等她们出了嫁,自己就熬出头了。
可她忘了,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那一年夏天,雨水多。地里的苞谷蹿得比人高,锄草的活儿累人。孙强在地里干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周氏不知道他又在外头受了什么气,也不敢问。把晚饭端上来,一碗捞面条,上头卧着俩荷包蛋。
孙强看了一眼,把筷子拍在桌上。
“咋就俩?”
周氏说:“就剩俩了。明儿个赶集,我去买。”
孙强说:“你吃了没?”
周氏说:“我不饿。”
孙强把碗往她跟前一推:“你吃。”
周氏愣了愣,说:“你吃吧,我不——”
话没说完,孙强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周氏往后趔趄了几步,撞在灶台上。灶台上还热着锅,锅沿烫了她一下,她没顾上疼,往旁边躲。孙强没罢手,追过来,又是一巴掌。
“我叫你吃!你不吃,是不给我脸是吧?”
周氏捂着脸往后退,退到门边,想往外跑。孙强抢上一步,把门插上。门是木头门,插销一别,外头推不开。周氏心里一凉,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孙强从门后头摸出一根擀面杖。那擀面杖是枣木的,使了多少年,油光水滑,比一般的擀面杖粗一圈。周氏用它擀过多少面条,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会举在自己男人手里。
“我叫你跑。”孙强攥着擀面杖,一步一步逼过来,“我叫你再跑。”
头一棍子抡下来,周氏用胳膊挡了一下。胳膊骨头痛得像断了,她叫了一声,往灶房跑。灶房小,没处躲,她只能绕着灶台转。孙强跟在后面,一棍子一棍子抡下来,有的打在她身上,有的打在灶台上,砰砰的响。
周氏被打懵了。身上好几处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看,只知道跑。跑到灶台另一头,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栽下去,手在地上乱摸。
摸到一个凉的东西。
是水瓢。葫芦剖开做的,用了多少年,瓢底磨得薄薄的,边上有一道裂纹。夏天从缸里舀水喝,冬天舀面舀米,就这东西,使了十来年。
周氏把它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
孙强举着擀面杖,正朝她抡过来。那张脸她看了十来年,这会儿认不出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咧着,像一头要吃人的牲口。
周氏后来跟人说,她那时候什么也没想。脑袋里嗡的一下,什么都没有了。身子自己动起来,手里的水瓢自己抡出去,往那个抡过来的擀面杖上迎。
不对,不是迎。是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水瓢抡到孙强脑袋上的。她只知道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用尽了这十来年挨的那些打,用尽了那些夜里流的眼泪,用尽了所有不敢喊出来的疼。
砰的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个熟透的西瓜上。
孙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擀面杖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眼睛还瞪着,可里头的东西没了。就剩下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对着她。
周氏没停手。
第二下又抡上去。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声音。孙强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周氏往前逼一步,第三下又抡上去。
她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里的水瓢一下一下往下落,每落一下,那个举着擀面杖追她的人就往后退一步。后来他不退了,蹲下去,抱着脑袋,嘴里呜呜地叫。
那叫声不像人,像什么被堵在洞里头的畜生。
周氏还在打。她听不见那叫声,看不见那个人,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那只手,那只扇了她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手,这会儿抱着脑袋,指缝里往外渗东西。
红的。
她停下来。
水瓢还举在半空中,她低头看。孙强蹲在她脚跟前,脑袋上红的黑的一片,往下淌。淌到脸上,淌到脖子上,淌到地上。
周氏的胳膊开始抖。水瓢从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灶台,凉凉的。
孙强的脑袋还在流血。他抱着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氏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迈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血。灶房外头,两个闺女在院子里玩,大的带着小的,小的在哭。
她忽然醒过来。
“二妮——”她喊,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喊出来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二妮,去叫你大伯!”
大闺女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周氏靠着灶台,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还盯着孙强,盯着他的后背。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块,贴在上头。那褂子她洗过多少回,补过多少回,针脚密密匝匝的。
她看着那些针脚,眼泪流下来。
二
孙强他哥来得快。进门一看,孙强还蹲在灶房里,地上汪了一摊血。他赶紧招呼人,把孙强弄到架子车上,往镇上医院送。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周氏还坐在灶房地上,一动不动。两个闺女站在门口,大的搂着小的,小的在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架子车吱吱扭扭地走远了。
周氏在灶房地上坐了一夜。两个闺女哭累了,在炕上睡着了。她坐在地上,看着灶台上的油灯。灯芯子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想,孙强要是死了,她就是杀人犯。杀人犯要偿命,她死了不要紧,两个闺女咋办?
又想,孙强要是没死,回来还得打她。这回打得更狠,说不定真能打死。打死她,闺女还是没娘。
想来想去,都是死路。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周氏没动。门自己开了,进来的是孙强他娘。老太太进门就哭,一边哭一边骂:“你个丧门星,把我儿打成那样,你还有脸坐着!”
周氏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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