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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冻饺子,一袋一袋码着,她看了看,有荠菜的,有猪肉的,没有素馅的。她关上冰箱门,回到堂屋,拿起包。
“我走了。”她说。
张桂芳抬起头:“大过年的,去哪?”
“回大棚。”
“饺子不吃?”
“不吃了,过敏。”
秀英站起来:“我送你。”
姐妹俩走到院子里,秀英说:“别生气,她就那样。”
秀兰没说话,把电动车推出来,骑上去。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姐姐站在路灯下,红羽绒服在灯光里特别显眼。
腊月二十九,秀英打电话来,说母亲让建国开车去追她,没追上,回来发了顿脾气,骂秀兰不懂事。
秀兰说:“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年可能也不回去了。”
秀兰没说话。
秀英说:“我想通了,孝顺这两个字,得父母配得上。她不配。”
秀兰还是没说话。挂了电话,她站在大棚里,看着满棚的草莓。外面下雪了,雪花从塑料布的缝隙飘进来,落在草莓叶子上。
正月初五,秀兰接到建国的电话。弟弟在电话里说:“姐,妈病了,住院了。”
秀兰问:“什么病?”
建国说:“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是气的,被你气的。”
秀兰说:“被我气的?”
建国说:“你大过年走了,村里人都看着,妈脸上挂不住。”
秀兰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建国说:“回来看看,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秀兰说:“我道什么歉?我过敏,不能吃荠菜,这事你不知道?”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就不能让着妈点?她都多大岁数了?”
秀兰说:“我让了十五年。”
挂了电话,秀兰站在大棚里,看着草莓。草莓红了,该摘了。她蹲下来,开始摘草莓,一个一个放进筐里。摘完一垄,又摘一垄。摘到天黑,腰直不起来。她坐在田埂上,看着大棚外面,雪还在下。
正月十五,秀英来大棚看她,带了汤圆。姐妹俩在棚里煮汤圆吃,秀英说:“妈出院了,没什么大事。”
秀兰点点头。
秀英说:“建国又换了辆车,五十多万。”
秀兰说:“哦。”
秀英说:“妈跟村里人说,建国有出息,一年挣不少钱。”
秀兰说:“哦。”
秀英说:“妈还说你,说不孝顺,过年都不过完就走。”
秀兰说:“哦。”
秀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秀兰想了想,说:“不知道。”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秀兰的大棚扩大了一倍,贷款还完了,雇了两个人帮忙。她买了辆小货车,自己开车送货。偶尔回村,但不去母亲那,只去姐姐家。
秀英离婚了,搬回村里住,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她每周去看母亲一次,送点菜,送点药。母亲每次都问秀兰怎么不来,秀英说忙。母亲说忙什么忙,就是记恨我。
秀英不接话。
十月的一天,秀兰接到秀英的电话,说母亲病重,让回去。
秀兰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建国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秀兰进来,没说话。秀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
秀兰走过去,站在床边。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母亲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抬不动。秀兰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母亲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凉的。秀兰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过头,扎过辫子。后来这双手只给建国梳头,给建国的儿子梳头,不再给她梳了。
母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秀兰凑近了听,听见母亲说:“素……饺……子……”
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秀英。秀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母亲又说:“……剩……的……”
秀兰听清了。母亲说的是那年除夕的素饺子,剩皮剩馅包的。
秀兰说:“妈,没事,我不在意。”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来,顺着皱纹流下去,流进耳朵里。秀兰用手去擦,擦不完。母亲的手在她手里攥紧,又松开。
夜里十一点,母亲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建国做主,请了十几桌,花圈摆了一条街。秀兰没说话,出钱,出力,磕头。村里人看着,说这闺女还行,不记仇。
秀兰听了,没说话。
丧事办完,姐弟三人坐在老屋里,商量遗产。老屋不值钱,存款有八万,建国说平分。秀英说行。秀兰说行。
建国问:“妈的东西呢?衣服什么的?”
秀英说:“烧了吧,没人穿。”
秀兰站起来,走进母亲的卧室。床上还铺着母亲睡过的褥子,枕头边放着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秀兰拿起眼镜,戴上试了试,什么也看不清。她摘下眼镜,放回枕头边。
床头柜上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秀兰打开,里面是一沓信,信封都旧了,发黄。她抽出一封,是她的字迹,十几年前寄回家的信,母亲留着。她又抽出一封,还是她的。再抽一封,秀英的。翻到底下,建国的信只有两封,剩下的全是汇款单,秀兰寄的,一张一张叠着,用皮筋捆着。
秀兰把信放回去,盖上盒子。她站起来,走到堂屋,建国和秀英还在说话。
“分了钱,这房子怎么办?”建国问。
“卖了吧,没人住。”秀英说。
“卖多少钱?值不了几万。”
“那就放着。”
秀兰说:“放着吧,过年回来有个地方住。”
秀英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腊月二十八,秀兰又回村了。这回她开了自己的小货车,车上装着给秀英买的羊绒大衣,给自己买的羽绒被。路过母亲的老屋,她停下车,看着那座灰砖房子。
门锁着,门上贴着白纸,是去年办丧事贴的,还没掉。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秀兰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往秀英家开去。
秀英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子里养着鸡。秀兰把车停在门口,秀英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又买东西?去年买的羽绒服还能穿。”
“不一样,这个是羊绒的。”
姐妹俩进屋,秀英倒了杯水。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有秀英女儿的,有秀英自己的,还有一张是她们三姐弟小时候的合影,黑白的,都褪色了。
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张照片是从老屋拿的,差点让建国扔了。”
秀兰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看着。照片里,母亲还年轻,梳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建国,秀英和秀兰一左一右站在两边,都穿着花棉袄,都笑着。
秀兰看着照片里的母亲,母亲也看着她。三十多年过去了,母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镜头,没看她们。
秀英在她身后说:“吃饭吧,包了饺子。”
秀兰转身,问:“什么馅的?”
秀英说:“素的,韭菜鸡蛋,专门给你包的。”
秀兰笑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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