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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问已婚的朋友。有的说她们关系很好,婆婆像亲妈一样。有的说差不多吧,就那么回事。有的说别提了,我婆婆比你婆婆还过分。
她听完了,心里好受一点,又难受一点。
好受的是,原来不是只有她这样。难受的是,原来大家都要这样。
有一天她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儿子在客厅喊妈妈,她赶紧用袖子擦擦脸,切完最后一片黄瓜。
那个黄瓜是给丈夫拌的。他爱吃凉拌黄瓜,放蒜泥、放醋、放一点点糖。她切得很好,薄厚均匀,摆盘也漂亮。
吃饭的时候,丈夫夹了一筷子黄瓜,说今天的黄瓜不错。
婆婆说:嗯,菜市场新来的,我一大早去买的。
林晓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叫妈的。叫得很甜,很亲,像叫自己妈妈那样。婆婆也答应,也笑,也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叫了。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糖。
有一天她婆婆不在家,她收拾屋子,在婆婆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照片。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只有一半。丈夫那半边朝上,她那半边被折到下面去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晚上丈夫回来,她说你今天去看看你妈,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丈夫说怎么了,她说不知道,你去看看。
丈夫去了婆婆房间,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林晓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丈夫出来,说没事,我妈就是有点累。
林晓说哦。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想了很久那张照片。她想婆婆是不小心放成那样的,还是故意的。想如果是故意的,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婆婆这么讨厌她。
想不出来。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做饭,带孩子,做家务。婆婆照常拖地,收衣服,做饭。一切如常。
只是在傍晚收衣服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牛仔裤又挂在阳台上,婆婆和丈夫的衣服已经收走了。
她走过去,把牛仔裤取下来。布料已经被夕阳晒得发烫,握在手里有点烫手。
她想起那句话:天黑了她给自己和孩子的衣服收了,你的还挂在那,准备迎接柔和的月光。
其实不是月光,是城市的霓虹。对面楼的广告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照在她的牛仔裤上,像一个无声的玩笑。
她把裤子叠好,拿回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正在看电视,头也没回。
林晓忽然想问她:妈,我到底哪里不好?
但她没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她不想听。
可能是她不够勤快。可能是她话太多。可能是她家条件不好。可能是她生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可能是她长得不好看。可能是她太好看。可能是她太黏她儿子。可能是她对儿子不够好。
都有可能。也都没有可能。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她不是婆婆的女儿。比如婆婆不是她的妈妈。比如她嫁给了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的妈妈,永远不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这不是谁的错。这就是生活。
就像阳台上那条牛仔裤,她可以自己收,也可以等它被月光和霓虹照亮一整夜。收或不收,它都在那里。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近或远,她都在这里。
晚上丈夫加班回来,她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给她掖被角,睁开眼睛,看见丈夫的脸。
“吵醒你了?”他低声说。
她摇摇头。
“今天累不累?”
她又摇摇头。
丈夫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臂很暖,呼吸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
林晓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城市的夜晚没有月亮,但有一种灰蒙蒙的亮。她想起阳台上那根空了的晾衣杆,明天又会有新的衣服挂上去,新的衣服收下来。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都是。
她闭上眼睛,往丈夫怀里缩了缩。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关系无法修复。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但生活还要继续。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婆婆会照常收衣服,她会照常起床做饭带孩子。那条牛仔裤会被洗了又穿,穿了又洗,直到某一天,它破了旧了,被扔进垃圾桶。
然后会有新的牛仔裤,新的晾衣杆,新的傍晚。
林晓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生活,她的婚姻,她的选择。
她可以难过,可以委屈,可以偷偷哭。但天亮以后,她还是要笑着对婆婆说一声:妈,早上好。
哪怕那个“妈”字,越来越轻,越来越涩,越来越像一粒咽不下去的沙子。
但她还是会说。因为她嫁给了那个男人,因为他会在深夜给她掖被角,因为他们是夫妻。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东西。就像阳台上的牛仔裤,无论被收还是不被收,它都见证过每一个傍晚,每一缕月光,每一场无声的风。
风会记得,那些收衣服的手,哪些是暖的,哪些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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