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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辇,去芙蓉苑。”
“诺。”
辇车碾着积水穿过王宫的层层殿宇,向西侧的芙蓉苑行去。
雨水将宫道两侧的梧桐洗得碧绿,落叶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辇车在芙蓉苑门前停下。
苑门前的宫人见是大王亲至,慌忙跪伏于地。
袁绍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独自一人迈步走进苑中。
芙蓉苑是王宫中最偏僻的一处宫苑,院中遍植芙蓉,每到夏日芙蓉花开时便是一片粉白如云的景象。
但此刻花季已过,满院只见凋零的骨朵,在雨后的夜风中簌簌作响。
苑中正殿灯火未燃,只在侧殿的方向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
袁绍沿着回廊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在离殿门三步处停住了。
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一个妇人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正低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那妇人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女子特有的沉静与淡漠。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再无多余饰物,与这冰冷的宫苑相映,竟显得格外寂寥。
她怀中的男童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如晨星,此刻正揪着母亲的一缕青丝在手指上绕圈圈,嘴里跟着童谣含糊不清地咿咿呀呀,小脸上还挂着方才笑闹时留下的红晕。
这便是袁绍幼子袁买,以及袁买生母文氏。
袁绍站在门外,望着殿中的画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来过这芙蓉苑了。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他已经记不清了。
文氏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那个身影。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怀中的袁买也仰起小脸,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
“父王!”
袁买的眼睛一亮,从矮榻上蹦了下来,撒开两条小短腿便向殿门跑去,口中欢快地喊着:“父王!父王!”
袁绍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这个像小炮仗一样冲过来的孩子。
袁买一头撞进他的怀中,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王抱抱”。
袁绍抱起幼子,站直了身子。
袁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痒痒的,带着一股孩童特有的奶香。
袁绍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
文氏已从矮榻上起身,走到袁绍面前盈盈一礼:“妾身见过大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跟随袁绍这些年,她从不争宠,从不邀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住在这偏僻的芙蓉苑中,带着袁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袁绍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这个女人跟了他好几年,为他生下了袁买,他却从未给过她什么。
没给过她荣宠,没给过她像样的位分,甚至没给过她几天真正的陪伴。
“免礼。”
袁绍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抱着袁买走进殿中。
他在矮榻上坐下,将幼子放在膝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孤今日来,是有要事与你说。”
文氏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她已从宫中近日弥漫的那种紧张气氛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此刻,大王深夜亲至这偏僻宫苑,必不是为了寻常事。
“临淄……守不住了。”
袁绍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文氏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袁绍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正在玩他腰间玉佩的幼子,继续说道:“明军二十余万,三日内必至城下,孤已决意死守临淄,与城共存亡。”
文氏的嘴唇微微发白,却依然没有开口。
“但买儿不能留在这里。”
袁绍抬起头,望向文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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