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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章 枢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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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奇的手,按在那扇青铜门上,掌心底下,是两千年的凉。

他原以为,这扇门要开,多少得费些周折——得找机关,摸暗槽,或者用什么特别的法子去撬。可真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这扇门认得他。

他怀里那樽心,一贴上那门上的花纹,便像是找到了归处似的,温顺得不像话。他只觉掌心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铜门深处传上来,那门上密布的纹路,便顺着他的手掌,一寸寸地亮了起来——不是他见过的青白或暗红,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被岁月焐热过的铜光。

紧接着,门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幽光,猛地涨盛起来,整扇门厚重地、无声地,向内缓缓敞开。

没有万钧之势,没有地动山摇——就像等了太久的门,终于等到故人来,连推开这一点声音,都舍不得弄大了。

杨奇站在敞开的门口,往里头望去,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门后头,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那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地窖或地宫。那是一座城,一座埋藏在一整个山腹里的、青铜的城。头顶是高远得望不见尽头的穹顶,四壁是一整片一整片的青铜铸板,上面铸着绵延不绝的浮雕——有山,有河,有星,有腾云的人、伏地的兽,还有一排排他看不懂却隐隐觉得通晓了大概的秦篆铭文。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这整座城,是活的。

他看见,城深处,一列列巨大的青铜齿轮,正极缓慢地、却确确实实地,在转动着。那些齿轮大的有数人高,小的也有一人合抱,咬合得严丝合缝,发出沉闷而恒定的"咔咔"声,像是一台沉睡了两千年的庞大机器,正从极深的睡梦里,一点点地醒转过来,先试着动了动关节。

而在这座青铜城的甬道两侧,立着一排排高大的、静默的身影。

杨奇起初还以为是浮雕,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尊尊真铸的青铜像——足有两丈来高,身披甲甲的轮廓,一手拄着兵器,一手虚握,面目却都不曾刻骨凿眼,只留下光滑的空白,像是一直在等着谁来为它们凿上眼目、赋予魂灵。它们一列列地排开,犬牙交错地沿着甬道两侧延伸向城心,像是一支待命的、沉默了整整两千年的军队。

杨奇心里猛地一动,想起门谷外那些拆解好的金人残骸——原来,那些金人拆散着运进来,是要在这城里,落到这两丈来高的空位上去的。

"这是……兵马俑。"那光头跟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震惊,"金山底下的兵马。原来秦始皇陵,留的不止那些陶土做的兵——真正的、青铜铸的一支,全藏在这机括城里头。"

杨奇没接话,目光却越发沉了。他看那些空白的青铜像,心里那根弦,那只玉简的星、那行"十二金人蹄踏云烟"的字,此刻都跟眼前这一支沉默的青铜军队,对应上了。

他走进那扇门,脚踩上青铜铺成的甬道,那樽心在他怀里,热得发烫,烫得他心口也跟着发跳。

"就是这儿……"他低声呢喃,"骊山有谷,其内有枢……这就是那个'枢'……整座骊山,都是机括城……那玩意儿,两千年前就在转……"

他身后,威廉·霍尔带人鱼贯而入,也都看得呆住了。那七八个见过大场面的汉子,这会儿一个个屏着气,连脚步都放得轻了,仿佛怕惊醒了这座城里、沉睡了两千年的什么东西。

"杨先生,"威廉·霍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些齿轮……在转。它在动。它……是活的。"

杨奇没答话。他顺着那轨道般铺展的甬道,往前走,目光始终锁在城最深处那一处地方——那里,齿轮的中央,立着一件东西。

"等等。"威廉·霍尔忽然在身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压住的颤抖,"杨先生……你且慢。我总觉得,这门里这门外的摆设,不太对劲。"

杨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威廉·霍尔指着一旁甬道侧壁上一处镂刻的纹路,一字一句道:"你看这城里的布局——它是活的。齿轮在转,机关在动。可它动的方向,不是朝外开,是朝里收。像是……它要把这满城的东西,从那扇门里,吸进来,箍住,锁死在它肚子里。"

杨奇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那轨道般的甬道、那层层环抱的齿轮,无一例外,都是朝里收拢的走向。这机括城像是一座巨大的牢,一旦合拢,便再难从里头出来。

"你是说……"杨奇缓缓道,"这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方才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威廉·霍尔的声音沉下去,"那扇门……内外没有把手。里头这一面,光滑得连道缝都没有。"

杨奇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回头,望向城深处那尊鼎所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樽心,一时间竟没有立刻答话。

他这一路走过来,桩桩件件,都是那樽心、那玉简、那一行行的字,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儿的。他心里清楚,这骊山机括城、这城心的鼎,是他躲不开的、也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可威廉·霍尔这一句"进去难、出来更难",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冲动了两天,这会儿,反倒被这句冷话,浇得清醒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才道:"那照你这么说,这地方,是不是就不该进?"

威廉·霍尔却摇头,苦笑道:"我追了十几年,就为了这台机括城。你叫我到了门口又缩回去,我不甘心。可我也不瞒你——我是看明白了,这地方,是个只进不出的凶地。你我都想弄明白它是什么,可谁也输不起把命搭在里头。"

杨奇没再说话。他望着那座城深处静静转动着的齿轮,又望着那些一列列沉默的青铜兵俑,心里翻来覆去地,转过千百个念头。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这机括城等了咱们两千年,它要的是樽心归位。至于它会不会困住咱们……真到了那一头,自有分晓。"他说着,定了定神,又迈步往城心走去,"横竖,那尊鼎,我是非走近不可的。"

是一尊鼎。

一尊跟景泊廷仓库里那尊镇界樽一模一样的鼎,却更大、更沉、周身泛着那种被岁月焐干的深色铜光。它不是摆在那儿——是嵌在那儿,像是一座城的"心脏",被一圈又一圈的青铜齿轮、铁轨、机关,层层匝匝地环抱在正中。

杨奇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

他猛地想起那行玉简上的字:樽归鼎位,星曜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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