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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上头有令要先核实户籍谁知道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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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泥淖

万历三十七年,秋汛刚过,河洲镇浸在一片粘稠的湿意里。

青石板路上的泥痕深得能陷住马蹄,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须泡得发白,像数条僵死的长蛇。镇东头的义仓前却挤着人,嘈嘈嚷嚷的声浪盖过了河水呜咽。

林砚之蹲在离人群三丈远的草垛旁,手里攥着半块发馊的麦饼。他是上个月才到河洲镇的,原是苏州府的秀才,因替被诬陷的恩师鸣冤,反遭构陷,削了功名,发配到这黄河边的荒僻小镇做驿丞。

“凭啥不让领?我家三天没揭锅了!”一个穿破夹袄的汉子举着空布袋,脖颈上暴起青筋,“义仓的粮不是官府拨下来赈济的吗?”

门内传出王主簿尖细的声音:“急什么?上头有令,要先核实户籍!你这布袋上连个印信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外乡来骗粮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哭着说自家的户籍册子被洪水冲没了,有人骂王主簿故意刁难,更有人抄起地上的泥块往门里扔。林砚之看得皱眉,他昨天才从驿栈隔壁的老驿卒嘴里听说,王主簿这几日明着核查户籍,暗地里却把义仓的粮往城外的粮栈运——那粮栈的东家,正是他的小舅子。

“都住手!”

一声清喝穿过喧闹,人群猛地静了下来。林砚之站起身,只见一个穿藏青布袍的青年挤开众人,走到义仓门前。青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却悬着一柄铁尺,显是官府中人。

“在下河洲镇驿丞林砚之,”他朝门内拱了拱手,“王主簿,秋汛刚过,百姓流离失所,若再执着于户籍印信,恐生事端。不如先开仓放粮,户籍之事,日后再慢慢核查?”

门里的王主簿探出头,见是个新来的驿丞,脸上露出鄙夷:“林驿丞,这义仓之事是官府要务,轮得到你一个管驿站的插嘴?再说了,若放了不该放的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百姓是朝廷的百姓,”林砚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百姓饿死,责任才更大。”

他转头看向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林某在此担保,凡河洲镇百姓,无论有无户籍,都可领三天口粮。日后若有追责,由我一力承担!”

人群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王主簿气得脸都青了,却又不敢当众反驳——林砚之虽只是个驿丞,却也是朝廷命官,真闹到知府那里,他私运官粮的事未必瞒得住。

义仓的大门缓缓打开,捧着粮袋的百姓排成了长队。林砚之站在一旁,看着一张张饥瘦却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粮差不多发完了。林砚之正准备回驿栈,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牵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清秀,只是面色蜡黄,小女孩则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个破布娃娃。

“林驿丞,”妇人福了福身,声音带着颤音,“多谢您今日开仓,不然我娘俩……”她说着便要跪下,林砚之连忙扶住她。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他瞥见小女孩手里的娃娃,心下一动,“这孩子是……”

“是我女儿,叫阿禾。”妇人抹了抹眼角,“我男人上个月在河里捞柴,被洪水冲走了……家里的房子也塌了,只能住在破庙里。”

林砚之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妇人手里:“拿着,买点热的吃。”

妇人推辞不肯收,林砚之却硬塞给她:“天快凉了,总得给孩子添件衣裳。”

看着妇人牵着阿禾走远的背影,林砚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在苏州时,见惯了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疾苦。而这,只是河洲镇的一角。

回到驿栈,老驿卒张贵早已备好了晚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林砚之刚坐下,张贵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爷,您今日可把王主簿得罪透了。那人心眼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您使绊子呢!”

“我知道。”林砚之喝了口粥,“可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

张贵叹了口气:“您是读书人,心善。可这河洲镇,不是苏州啊。这儿的官,只想着自己捞好处,哪管百姓死活?前几年的汛灾,死了几百人,官府上报说只死了十几个,还领了朝廷的赈灾银呢!”

林砚之放下碗,眉头拧得更紧。他来河洲镇,原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可今日亲眼所见的疾苦,让他那颗早已凉透的心,又隐隐热了起来。

“张叔,”他看着张贵,“这义仓里还有多少粮?”

张贵想了想:“原本还有三百石,今日发了差不多一百石,剩下的……估摸着也快被王主簿运完了。”

林砚之沉默良久,忽然说:“明日我去趟知府衙门。”

张贵吓了一跳:“您去干啥?王主簿肯定会在知府面前说您坏话的!”

“我要请知府再拨赈灾粮,还要弹劾王主簿私运官粮。”林砚之语气坚定,“就算扳不倒他,也要让他有所收敛。”

张贵看着他年轻却执拗的脸,叹了口气:“林爷,您这是鸡蛋碰石头啊。王主簿的姐夫是知府的表亲,您斗不过他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月色很淡,河风带着水汽吹进来,让人心神一振。

他想起恩师被诬陷时,也曾有人劝他不要出头,可他还是去了。结果是功名尽失,发配边疆。但他从未后悔过。

恩师曾说:“读书人的肩膀上,扛的不是功名利禄,是世道人心。”

这句话,他从未忘记。

二、暗涌

第二日一早,林砚之便骑着驿栈的一匹瘦马,往府城赶。河洲镇离府城有五十里路,沿途都是泥泞的土路,走得极慢。

赶到府城时,已是正午。林砚之先去了驿馆,换了身干净的衣衫,才直奔知府衙门。

知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总是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林砚之递上名帖,说明来意后,刘知府先是一脸惊讶,随即沉下脸。

“林驿丞,你说王主簿私运官粮,可有证据?”刘知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下官亲眼所见,昨夜有两辆马车从义仓后门运粮出去,往城外的兴茂粮栈去了。”林砚之躬身答道,“那粮栈的东家,正是王主簿的小舅子。”

刘知府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哦?竟有此事?不过,或许是王主簿有什么公务呢?比如把粮调到别的地方赈灾?”

“下官查过,近日附近并无其他受灾的镇子。”林砚之不卑不亢,“而且,王主簿以核查户籍为由,迟迟不肯开仓,导致百姓挨饿,这也是事实。”

刘知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林驿丞,你初来河洲镇,有些事恐怕不太清楚。那王主簿是老臣了,办事向来稳重,怎么会做这种事?恐怕是你误会了。”

林砚之心里一凉,知道刘知府是在护着王主簿。他咬了咬牙,又说:“知府大人,秋汛刚过,河洲镇百姓流离失所,若不及时赈灾,恐生民变。下官恳请大人再拨三百石赈灾粮,以解燃眉之急。”

刘知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驿丞,朝廷的赈灾粮是有数的,府里也不宽裕。河洲镇已经领过一次了,怎么能再拨?再说了,你一个驿丞,管好大你的驿站就行了,赈灾之事,自有王主簿负责。”

林砚之还想再劝,刘知府却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好好当差,不要胡思乱想。”

林砚之无奈,只得告退。走出知府衙门,他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他知道刘知府不会帮他,可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砚之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穿蓝布长衫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锐利。

“这位可是林驿丞?”青年笑着拱了拱手,“在下苏文渊,是知府衙门的师爷。”

林砚之心里一动,连忙回礼:“苏师爷。”

苏文渊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林驿丞,刘知府的态度,你也看到了。王主簿的后台硬,你斗不过他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吗?”林砚之声音里带着不甘。

苏文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善,可这官场,不是光有心善就行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砚之眼睛一亮:“苏师爷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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