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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跃，映照着站在破木床边的玉兰，她换上了张三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外袍。</P>
袍子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脚踝，袖子长得遮住了手掌，她不得不将袖口挽起好几折。</P>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水。</P>
因为寒冷，玉兰将袍子紧紧裹在身上，纤细的身躯在宽大的衣物里更显娇小。</P>
洗去铅华，褪去华服，此刻的她未施粉黛，肤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有种洗净浮华后的清丽。</P>
宽大的男式衣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奇异地衬托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宛如风雨中摇曳的玉兰，洗净尘埃，露出原本的质地。</P>
张三看得微微一怔。</P>
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道：“看什么……丑死了。”</P>
“不丑。”张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我是说……姑娘穿这身，也挺……挺合适的。”</P>
张三顿了顿，忽然注意到什么，“姑娘，你的面纱……还湿着，不摘下来吗？捂着难受，也容易着凉。”</P>
玉兰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块始终未摘的湿透面纱。</P>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张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P>
“算了……反正你也救了我，又……又看了我换衣服。”</P>
张三挠头苦笑道：“呃，我真没偷看……”</P>
“好哦，我相信你没看。”玉兰自嘲地笑笑，声音低若蚊蚋，“我的脸，让你看看也无妨。”</P>
玉兰抬起颤抖的手，慢慢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带子。</P>
湿透的轻纱滑落，露出她的整张脸。</P>
张三的呼吸微微一滞。</P>
玉兰的容貌确实清丽出众，眉眼细致，鼻梁挺翘，唇形姣好，再加上那出尘的气质，本应该是一等的绝色。</P>
但她的左脸颊上，眼角下方，赫然有一块瓶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P>
那胎记形状不规则，颜色深沉，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彻底破坏了原本可能姣好的面容。</P>
玉兰垂着眼，不敢看张三的反应。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将残存的、被雨水晕开的脂粉也抹去，让那块胎记完全暴露出来。她的动作有些粗鲁，仿佛在惩罚自己，又仿佛在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P>
“很丑吧？”玉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这就是我能当‘清倌人’的原因。因为我从小就长得不漂亮，脸上还有这个，而且我心脏还不好，就算有客人看上我，稍微给点刺激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样。若不是香妈妈……是我娘，我早就被丢出醉花香，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P>
张三确实震惊了，但不是因为胎记，而是因为她话里的信息：“香妈妈……是你娘？你娘还让你……当妓女？”</P>
玉兰抬起头，看着张三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她冷淡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妓女的女儿，长大了自然就当妓女。醉花香里，多的是这样的姑娘。娘能把我养大，给我吃给我住，教我读写，教我琴棋书画，让我当个清倌人，不用像其他姑娘那样早早接客，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情了。”</P>
她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伸出手烤火。</P>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块胎记在明暗间显得更加清晰，却也奇异地柔和了她眉眼间的尖锐。</P>
“胎记是天生的，命也是天生的。”玉兰盯着跳跃的火苗，喃喃道，“能像现在这样，有间干净的屋子，有口饭吃，偶尔还能弹弹琴、看看书，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至于以后……”</P>
少女顿了顿，没再说下去。</P>
小屋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P>
小屋内，火光温暖，映照着一站一蹲的两人。</P>
湿衣服在火边烘烤，散发出淡淡的水汽和霉味。</P>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是最初的尴尬与戒备，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P>
张三看着玉兰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块胎记仿佛不再是瑕疵，而是她的一部分，见证着她在这泥泞世间挣扎求存的印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P>
“这胎记不丑的。”</P>
玉兰烤火的动作顿住了。</P>
“至少，”张三补充道，“它没有让你变得丑陋，反而它保护了你。如果你真的从小都太漂亮了，怕是……总之，我认为这是上天给你的保护符。”</P>
玉兰缓缓转过头，看向张三。</P>
青年站在火光边缘，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也没有猎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P>
玉兰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笑了。</P>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讥诮，也没有了悲凉，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疲惫。</P>
“李公子，”她说，“你真是个怪人。”</P>
张三也笑道：“或许吧。”</P>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在这间破旧的猎人小屋里，某种坚冰般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 q 🅖e 9. 𝑪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