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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搬场(2 / 2)

哪能来事,眼睛是闭牢了,耳朵却闭不牢,一路上,听得到四面传过来各种各样的议论:

“喔唷,要死快了,伊这身旗袍绷得两只奶奶把衣裳也要撑破掉了。”

“啧啧啧,侬看看,侬看看,两条腿快要露到了大腿根了,吓得煞人了,也不怕难为情。”

“伊脚上头的皮鞋后跟高得吓煞人,也不怕走路掼跟头。“

传过来的闲话刺得耳朵发痛,凌小姐只好赶紧用手捂牢耳朵。

弄堂里的人哪能看得惯凌小姐这身打扮,哪能受得了凌小姐这副像煞有架子的腔调,凌小姐简直要把弄堂里的“三观”也要统统颠覆了。

弄堂里的民风一向是节俭有加,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是穿三年。讲穿了,就是一个“巴结”当头,巴巴结结过日子,样样用坏的东西一律不舍得掼掉,修一修,补一补,还要用一腔,弄得修洋伞,补套鞋,绷棕绷,铅皮匠,补碗匠……一天到夜钻到弄堂里来兜圈子,寻生意,从早到夜,总归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悠荡在弄堂里,蛮好听,也蛮方便,李家婶婶昨天夜里一只白瓷碗敲成了好几瓣,肉痛啊……早上头,看到修碗师傅问一声:“师傅,阿好修?”“笃定。”修碗师傅闲话还没有讲光,已经放好担子,抽出小矮凳,坐定当,膝盖上垫块皮垫子,张弓搭箭,像拉胡琴一样,朝破碗瓣上打眼子,一阵“叽咕,叽咕”的声音响停当,眼子打好,一排骑马钉朝眼子里一嵌,白粉一涂。一只破碗修好。“多少钞票?”“三分洋钿。”修好的碗到门口头水龙头上盛碗水试一试,滴水不漏,一只破碗又可以用好几年……

现在,坐在三轮车上的凌小姐简直称得上是天外来客,不讲别的,就是胸口头一块蓝宝石,就可以值弄堂里一家人家一年的伙食费了,这样凌小姐,太高高在上了,太与众不同了,太不入流了,太……还可以再讲出无数个太……总之凌小姐跟老弄堂格格不入,毫不相干,跟老弄堂不是一路人。

弄堂里住的都是“老土地”,姆妈生小囡的辰光,接生婆请到屋里来接生,小囡眼睛一张开,看到的就是老房子,接下去,养了里厢,长了里厢,一辈子住了里厢,一直住到老死……弄堂里虽然也有从外头搬进来租房子住的人家,当然也是穷人家,穷人家搬一趟场不容易,只要住进来,一住就是几十年,算起来也应该是“老土地”。邻舍之间,开出门来,不是张家长,就是李家短,哪怕到了夜里,关起门来,隔壁邻舍夫妻之间吵相骂的声音还是能听得清清爽爽,听到了还不算数,第二天还会有人追牢子问:“杨先生,昨天夜里阿是跟阿嫂斗过啦?”“喔唷,面孔上还有五只手指头印,阿嫂的手条子真辣,读书人只好吃瘪。”侬讲讲看,弄堂里这副卖相,还有啥东西可以瞒得过去?辰光一长,我晓得你,你也摸透了我,家家户户之间的关系,就像蒸笼里的糯米糕,侬碰着我,我也挨牢侬,统统粘到了一道。虽然也有为疙疙瘩瘩的事体吵两句相骂,甚至还会打一顿,不过,常常打出来的乌青块还没有退掉,包馄饨的辰光,就会送一碗过去……确实,要分清爽也蛮难,骨头拗断了筋还连了一道,远亲不如近邻……一条弄堂就像一家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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