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第一个士兵发狂。他撕开铠甲捶打胸膛,直到肋骨刺破皮肤。森白的骨茬上突然长出冰花,花蕊中钻出寸许长的鬼童,这些缩小版的怨灵蹦跳着拍击周围人的肩膀,每拍一次就长大一分。
"列阵!"邓愈的号令淹没在骨骼爆裂声中。活下来的二十人背靠粮车,却绝望地发现麻袋正在渗血。浸透鲜血的黍米膨胀爆裂,每粒爆开的米中都跳出个冰晶童子。
申时的太阳是青白色的。邓愈看着冰童们手挽着手跳舞,它们每完成个环舞就有士兵倒下。倒毙者的尸体迅速风干,最后变成人皮灯笼飘向青铜棺椁。当第七盏灯笼没入棺中时,秤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李文忠突然扯住邓愈的腕甲:"看秤星!"巨大的骨秤上浮现出血色刻度,他们此刻才看清秤杆并非实体——那是用无数脊椎骨拼接而成的活物,每节骨缝里都嵌着颗带冰晶的眼球。
"生骨五两七,死骨四两八。"沙哑的童声再次响起。秤盘突然向邓愈倾斜,他的双脚离地浮空,肩甲自动剥落,露出皮肤下蠕动的冰棱纹路。
东厢房轰然倒塌。十二道鬼影从废墟中升起,这次他们全都长着邓愈的面容。最年长的鬼影抬手拍向虚空,营地里的幸存者同时捂住右肩——每个人的肩头都凭空多出四道指痕。
"只差最后一拍。"李文忠的刀锋映出鬼影獠牙,那些牙齿的形状与邓愈族徽上的睚眦纹如出一辙,"它们在等你血脉里的..."
戌时的梆子声打断了话语。邓愈突然呕出大滩蓝黑色血液,这些黏液落地即凝成冰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当下惨状,而是洪武三年的庆功宴——功成名就的他正在接受封赏,背后十二道鬼影清晰可见。
"原来我们早就死了。"李文忠的笑声发苦,他的左臂不知何时已化作冰雕,"从踏入驿站那刻起..."
子时的月光是血红色的。邓愈站在井沿,看着冰童们手捧自己的族谱跃入井中。每落下一本,井水就上涨一尺,水面渐渐浮现出巨大的骷髅秤影。当第十二本族谱沉没时,他感到右肩落下最后轻拍。
五根冰棱透体而出的瞬间,邓愈看清了真相——所谓白沙驿,正是邓家初代先祖屠杀十二氏族童子炼煞的祭坛。五百年血债循环,到他这代终于凑足"十二尸秤压五狱"的煞数。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凯旋的号角。三十辆粮车化作白骨囚笼,载着封公拜将的幻象驶向应天府。而真实的营地永远留在了至正十七年的冬雨里,青铜棺椁上的冰霜数字,正悄然跳向"百"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