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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铁祝蹲在龚卫身边。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整个人跟信号不好的自动门一样,开开合合,半天没办成一件正事。
他想给龚卫擦擦嘴角的血。
想把龚卫那双已经没了神采的眼睛合上。
想骂他一句。
也想求他一句。
卫哥,别闹了。
差不多得了。
你平时装逼也就算了,今天这个逼装得太贵,直接把命刷出去了,信用卡都不敢这么透支。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出不来。
喉咙里堵得厉害。
疼得他想把胸口掏开看看,是不是哪个零件让生活给干废了。
大殿静得吓人。
龚卫躺在那里。
常白也躺在那里。
两个刚才还打得天灾预警拉满的狠人,此刻安静得像两张旧照片。
血顺着地砖缝往外爬。
一点一点。
不急。
也不停。
商大灰跪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着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重,却砸得礼铁祝心口发闷。
这个平时吃饭能干三盆、打架能把斧子抡出电风扇特效的糙汉,现在不嚎,也不吼。
就掉眼泪。
大颗大颗往下砸。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沈狐站在一旁,背过身。
打魔之鞭垂在地上,没了往日那股凌厉劲儿。
她肩膀一直在抖。
强撑。
死撑。
平时嘴硬得跟冻梨一样的狐仙大小姐,这会儿也被悲伤泡软了。
黄北北捂着嘴,眼妆哭花了。
千金大小姐再单纯,也懂什么叫永别。
不是吵架拉黑。
不是分手互删。
是你以后再喊一声“卫哥”,再也没人嘴欠地回你一句:
“叫哥干啥?没钱。”
龚赞站在最外面。
他一直没动。
这个平时好色、爱出洋相、看见沈狐就容易表演人类迷惑行为的狍子仙,此刻僵在原地。
他看着龚卫。
看着自己的哥哥。
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哥……”
这声“哥”很轻。
落下来,却压得所有人喘不上气。
龚赞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毛金扶了他一把。
方蓝也伸手托住他。
龚赞却突然甩开他们,踉跄着扑到龚卫身边。
“哥,你别吓唬我。”
“你起来。”
“你不是最能吹牛逼吗?”
“你不是说你命硬吗?”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从房顶掉下来,摔进猪圈里,猪都嫌你晦气吗?”
“你起来啊!”
“你起来再吹一个啊!”
说到最后,龚赞的声音碎成了哭腔。
礼铁祝蹲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东北老爷们儿。
开网约车遇见乘客骂娘,他能笑着说“您消消气”。
房贷催款电话打过来,他能点头哈腰说“再宽限两天”。
生活拿擀面杖天天抽他,他也能咬牙忍着。
可现在他忍不住了。
因为生活这回不是抽他。
是把他兄弟带走了。
这不讲武德。
一点都不讲。
常青趴在常白身边,手轻轻放在那片已经变白的蛇鳞上。
那鳞片没了黑蛇时的邪气。
常白的脸也变回了人样。
苍白。
疲惫。
像一个终于加完班,趴在办公桌上睡过去的中年男人。
只是他再也不会醒了。
“哥……”
常青声音发哑。
“你醒醒。”
“你不是说,要教我见好就收吗?”
“你不是说,贪欲无法战胜,只能驾驭吗?”
“你起来啊。”
“你再骂我两句也行。”
“你说我没出息也行。”
“你别不说话。”
常白的眼皮颤了颤。
礼铁祝猛地抬头。
“他还活着!”
所有人都扑了过去。
常青整个人僵住。
常白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
没有贪婪。
没有魔性。
只剩下很深的疲惫。
他看着常青,嘴角动了动。
“青子……”
常青的眼泪瞬间下来了。
“哥!”
“别哭。”
常白想抬手,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
常青赶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冬天里没交取暖费的暖气片。
“哥在。”
常白轻声说。
“哥……终于在了。”
常青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礼铁祝别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淦。
这破剧情。
刀片批发是吧?
常白的视线慢慢转向龚卫。
他看见龚卫胸口那个血洞。
也看见龚卫嘴角那点笑。
常白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欠他一条命。”
常青哽咽着说:“哥,别说了。”
“不说,就没机会了。”
常白喘了一口气,每一下都费劲。
“我这一辈子,总觉得不够。”
“钱不够。”
“权不够。”
“面子不够。”
“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够敬畏。”
“喜欢我的人不够多。”
“怕我的人也不够多。”
“别人给我一口,我嫌少。”
“给我一锅,我嫌没肉。”
“给我满汉全席,我还嫌桌子不够大。”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
常青慌了:“哥!”
常白摇摇头。
“后来我才弄明白。”
“贪这玩意儿,跟手机电量差不多。”
“百分之九十九,你也焦虑。”
“百分之一,你更焦虑。”
“只要你一直盯着它,它就永远不够。”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堵。
明明有饭吃,有床睡,有人等你回家,人还是总觉得差点啥。
差大房子。
差好车。
差头衔。
差朋友圈那几个点赞。
差到最后,啥都有了,心没了。
常白看向常青。
“青子。”
“哥没资格教你。”
“哥这一辈子,就是一本反面教材。”
“翻开全是红笔批注。”
“错。”
“错。”
“还是错。”
常青哭着摇头。
常白却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但有一句,你记住。”
“见好就收。”
“不是怂。”
“不是没志气。”
“是你得分清,什么东西够你活,什么东西会要你命。”
他停了停。
“人不能没有欲望。”
“没欲望,人就是木头。”
“可人也不能被欲望牵着走。”
“那就成狗了。”
“你得牵着它。”
“让它给你看门。”
“别让它把你叼沟里。”
常白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柄白色长剑,从他身下的光里浮出来。
剑身如蛇,通体雪白。
没有魔气。
只剩干净的冷。
“这是白蛇魔剑。”
常白说。
“我魔血被净化后,它也干净了。”
“给你。”
常青怔住。
“哥,我不要。”
“拿着。”
常白的声音重了一点。
“别学哥。”
“哥拿剑,是为了往上爬。”
“你拿剑,是为了守住心。”
白蛇魔剑飘到常青面前。
常青颤抖着接住。
剑柄入手,他浑身一震。
那股力量不狂,不凶,反而很稳。
常青闭上眼。
翻涌的悲痛、残留的贪念、狮子宫里没散干净的诱惑,一点点沉了下去。
井星看着他,轻轻点头。
“心不乱,欲自安。”
“知足者,不是没有风浪,是心里有锚。”
常青睁开眼,眼底多了清明。
“不乱之心。”
“知足常乐。”
白蛇魔剑轻轻一鸣。
常白笑了。
“好。”
“这样,哥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又慢慢转向龚卫。
龚卫还躺着。
安静得让人害怕。
礼铁祝本来以为龚卫已经彻底没气了。
可就在这时,龚卫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礼铁祝浑身一震。
“卫哥!”
所有人再次围过去。
龚卫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金色褪去,只剩灰暗。
可他还是笑了。
“吵啥啊……”
声音沙哑。
“哥睡个觉……你们跟菜市场似的……”
礼铁祝眼泪又崩了。
“你他妈还贫!”
龚卫咧嘴。
“贫咋了……”
“人都快没了……还不让贫两句?”
“临终遗言……不得整点个人特色啊……”
商大灰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卫哥,你别死。”
龚卫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跟外卖备注似的。”
“少放辣,别死。”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笑完又哭。
哭完又笑。
这就是龚卫。
躺在死亡门口,也得伸脚绊阎王一下。
礼铁祝握住他的手。
“卫哥,咱不闹了。”
“我给你穿净化之衣。”
“我让商燕燕给你扎针。”
“我让三台哥给你解毒。”
“我让方蓝哥把鬼门关锁撬开。”
“咱啥办法都有。”
“你别睡。”
龚卫摇摇头。
“祝子。”
“别忙活了。”
“哥这回……不是中毒。”
“是到站了。”
礼铁祝嘴唇发抖。
“到啥站啊?你坐地铁呢?”
龚卫笑得很轻。
“嗯。”
“终点站。”
“下车了。”
礼铁祝低下头,眼泪砸在龚卫手背上。
龚卫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别哭得跟欠了网贷似的。”
“难看。”
礼铁祝骂道:“你他妈还有脸说我难看?你现在跟让卡车怼完似的。”
“那也比你帅。”
“滚犊子。”
两个人一问一答,跟平时蹲路边抽烟没两样。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是最后几句话了。
龚卫缓缓转头,看向龚赞。
“老二。”
龚赞一哆嗦,扑过来。
“哥,我在。”
“别整那死出。”
龚卫喘了口气。
“你以后……别老追沈狐了。”
龚赞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听到这句直接愣住。
沈狐也愣了。
龚卫继续说:
“人家不喜欢你。”
“你天天跟癞蛤蟆报名参加天鹅湖似的。”
“怪尴尬。”
龚赞哭声一滞。
礼铁祝差点又笑出来。
这大哥。
临终还要精准打击亲弟弟。
龚赞哭着说:“哥,你都这样了,还损我。”
“废话。”
龚卫道。
“哥不损你,以后谁损你?”
龚赞当场破防,哭得像丢了压岁钱的小学生。
龚卫看着他,眼里多了歉意。
“赞子。”
“哥这辈子没咋照顾你。”
“总觉得你傻。”
“总嫌你丢人。”
“其实吧,你傻点也挺好。”
“傻人,心里亮堂。”
“比哥强。”
龚赞猛摇头。
“哥,我不强,我啥也不是。”
“别这么说。”
龚卫轻声道。
“人别老拿自己跟别人比。”
“你拿狍子跟鹰比飞,狍子不得抑郁吗?”
“你就做好你自己。”
“该刨地刨地。”
“该听声听声。”
“该丢人丢人。”
“丢人不犯法。”
“活着,才要紧。”
龚赞哭着点头。
龚卫的手艰难地抬了抬。
〖复仇之弓〗和〖挑战之矛〗在他身旁浮现。
一弓。
一矛。
一个承载复仇。
一个承载挑战。
“拿着。”
龚卫说。
龚赞吓得往后缩。
“不行,哥,我用不了。”
“谁天生就会用?”
龚卫骂得很轻。
“你小时候还不会走路呢。”
“后来不也会撒欢了吗?”
龚赞咬着牙,伸手接过弓和矛。
刚一碰到,两件兵器就爆发出强烈震颤。
龚赞被震得一屁股坐地上。
姿势狼狈得要命。
要是平时,大家能笑成一锅东北乱炖。
现在没人笑。
龚卫却笑了。
“看。”
“还是这么丢人。”
龚赞哭着爬起来,再次握住。
这一次,他没松手。
复仇之弓和挑战之矛慢慢安静下来。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厉害。
龚卫忽然看向他。
“祝子。”
“你过来。”
礼铁祝赶紧凑近。
“我在。”
龚卫盯着他。
“哥还有个事。”
礼铁祝心里一紧。
“你说。”
龚卫道:“我这双眼睛……不能浪费。”
礼铁祝脸色变了。
“你别扯淡。”
“我不同意。”
龚卫道:“你同不同意有啥用?”
“哥又不是跟你开家庭会议。”
“我通知你。”
礼铁祝声音发颤。
“卫哥!”
龚卫笑了。
“哎。”
“听着还挺正式。”
“像法院传票。”
礼铁祝抓紧他的手。
“别这样。”
“你已经够了。”
“你已经把命都给了。”
“别再给了。”
龚卫安静了一会儿。
“祝子。”
“哥不想走得一点动静没有。”
“烟抽完了,烟灰一弹,风一吹,就没了。”
“哥得留下点东西。”
“哪怕以后龚赞看歪了,误差十万八千里。”
“那也行。”
“至少,他能替哥看你们一眼。”
礼铁祝低下头。
眼泪控制不住。
龚卫说得轻,可每个字都扎人。
命都快没了,还操心兄弟们以后有没有人看路。
傻逼。
伟大的傻逼。
龚卫没有再等礼铁祝同意。
他闭上眼。
两道金色光从他的眼眶里浮起。
𝔹 𝑸 Ge 9. ℂo 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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