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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续1山海,甬道比来时更长(第1/2页)
甬道比来时更长。
花痴开走了很久。
脚下是开凿于岩层深处的青石阶梯,每一级都磨出了光滑的弧面——四十年,一千四百余夜,言午在这条道上走了多少个来回,才能把生硬的石阶走成这副模样。
他没有数。
他只是在走。
掌心那三枚骨骰被他拢进内袋时还带着何生的体温,此刻已慢慢冷却。冷下去的骨骰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像三粒坠在心头的锚。
他想起何生说那话时的表情。
何生面朝南方。
南方是山峦缺口的方向,也是言午四十年不曾踏足的方向。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盲人何需睁眼。
除非他等的不是光。
是那个赢走他眼睛的人。
甬道走到尽头。
石门半敞着,没有阖严。门缝里透进一线淡青的微光,不是烛火,不是灯油,是自然天光。
花痴开推开门。
石门之外不是他以为的另一条甬道,也不是山谷阔场。
是海。
他站在崖边。
脚下数十丈是墨蓝色的海涛,一浪接一浪,撞在嶙峋礁石上,碎成万斛雪沫。天是铅灰的,压得很低,海天相接处有一线极细的鱼肚白——是破晓前将明未明的那刻。
他回头。
石门还在身后,嵌在寸草不生的崖壁上。
那不是他进来时的门。
那是另一扇门。
花痴开在崖边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腥咸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像淬过火的刀刃。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夜郎七第一次带他出远门。
那年他七岁,刚熬过第一轮“煞”的淬炼,整个人瘦成一把干柴,跪在宅院正堂的蒲团上,膝盖压着冰凉的青砖,听师父说:
“痴儿,为师今日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问:“谁?”
夜郎七说:“一个欠你爹赌账的人。”
他问:“他欠我爹多少?”
夜郎七说:“不多。三枚骨骰。”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三枚骨骰。
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些债,不是金银可以偿的。
海风忽然停了。
花痴开敛起心神。
他低头,望向崖下。
礁石群中,有一块平整如桌的黑岩。
黑岩上坐着一个老人。
那人背对着崖壁,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风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灰白的发披散在肩头,与岩上附生的藤壶同色。他穿一袭极旧的皂袍,袍角已被潮气洇成深黑,下摆散落在岩石上,似一蓬生了根的败草。
花痴开沿着崖壁向下攀去。
海涛声越来越大,水汽越来越重。他没有用轻功,只是一寸一寸地攀着岩缝、踏着凸起的石棱,向那块黑岩靠近。
距离三丈时,他停住了。
那老人面前摆着一局棋。
不是围棋,不是六博,是一局骰戏。
三枚骨骰静静躺在黑岩上,与他掌中那三枚一模一样。
老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
声音被海风撕成碎片,传到花痴开耳中时,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
但花痴开听清了。
他听了一辈子师父那种被煞气蚀伤的沙哑,听了十五年赌桌上对手强作镇定却压不住颤的尾音。他能从一个人开口的第一个字,分辨出这人昨夜睡了几更、晨起喝没喝热茶、对座之人是敌是友、胜券握了几分。
而这个老人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不是藏得太深。
是太浅了。
浅得像一潭干涸四十年的枯井,井底只剩薄薄一层映着天的积水——天晴时它映天,天阴时它映云,从没有过自己的颜色。
“言午先生。”花痴开说。
老人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拈起来,托在掌心,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何生让你来的。”
不是疑问。
“是。”花痴开说。
“他让你带话?”
“他说,”花痴开顿了顿,“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言午拈着骰子的手没有动。
很久。
海涛一浪接一浪,撞在礁石上,碎成雪沫,退去,再撞上来。
“他恨我。”
言午说。
不是问句。
花痴开没有回答。
言午把骰子放回黑岩上。
“他该恨我。”
他转过头来。
花痴开看见了言午的脸。
他不知自己想象过多少次这张脸。
十五年来,他从夜郎七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从母亲辗转打听来的消息里描摹,从司马空临死前供出的线索里推断。
他以为言午是司马空那样的阴鸷,是屠万仞那样的暴戾,是天局首座那样的深不见底。
都不是。
这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六十余岁的年纪,眉目疏淡,皱纹不多,皮肤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之间没有戾气,没有悔恨,没有一切花痴开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只有倦。
海风把他灰白的发丝吹散,露出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疤口平整,是利刃所致,已泛成极淡的灰白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言午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用指尖抚过那道疤。
“天局首座赐的。”他说,“四十二年前。”
花痴开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言午说,“追捕一个叛逃的账房,追到南海边上,追上了。那人跪在礁石上求我放他走,说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我放了。”
他顿了顿。
“他趁我转身,从袖中抽出匕首,割了我这一刀。血流了一刻钟,他跪在边上磕头,说他不想杀我,只是怕我反悔。”
花痴开问:“后来呢?”
“后来,”言午说,“首座问我为什么放人。我说,他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首座说,你查过了?”
言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查。”
他的声音很淡。
“那之后我再没有不问而信。”他说,“也再没有不问而赦。”
花痴开看着那张脸。
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何生的眼睛,”花痴开说,“您赢回去之后,用它做了什么?”
言午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枚骨骰一枚一枚拾起,放进掌心,又一枚一枚放下。
“天局前任首座临终前把我召到榻前,”他说,“告诉我三件事。”
他顿了顿。
“第一件,我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年腊月廿三,南海从不下雪,他去燕城办事,回程路过一个废庙,听见里面有人哭。他进去,看见一个四岁的孩子跪在草堆边,面前躺着一对年轻夫妇的尸体。”
言午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对夫妇是赌死的。欠了当地赌坊三百两,还不上,双双被勒死在庙里。孩子躲在神像背后,躲了三天,饿得撑不住了,才爬出来哭。”
花痴开没有说话。
“首座说,第二件,”言午继续,“那对夫妇的赌债,是他派人设的局。天局要在燕城开分舵,那块地皮归当地一个富商所有。富商不卖,他查了三个月,查到那富商的独生女嫁给了这个破落户的儿子。”
他顿了顿。
“设局花了四十天。收网花了三天。那对夫妇死的那夜,首座就站在庙门外。他听着那女人哭,听她求那些人宽限七日,听她把儿子藏进神像背后的佛龛里,听那孩子一声都不敢出。”
言午把掌心的骰子握紧。
“他听了一夜。天亮了,他进去,把孩子抱出来。”
“那个孩子是您。”花痴开说。
言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首座说,第三件,”他继续说,“他这一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亏心事。他说言午,我养你四十四年,教你赌术,教你杀人,给你取名,给你地位。我从来没有求你原谅我。”
海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潮声。
“他说,我只求你记住——赌徒的话不可信,午时的日头不可信。因为信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信了不该信的人,就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言午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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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骨骰落回黑岩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三粒水滴入枯井。
“我信了他这句话,”他说,“信了四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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