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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血途突围(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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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血途突围(三)(第1/2页)

城西贫民窟的月亮,比王府后巷温柔些。

没那么冷,没那么高,像母亲临睡前贴在孩子额头的掌心。

郑谋还跪着。

从残月西沉跪到东方鱼肚白,膝盖早被瓦砾磨得渗血,起初是尖锐的疼,后来麻得没了知觉,最后连麻木都淡了,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空。他像一尊被丢在荒地里的石像,没人收,没人问,连风都绕着他走——像是怕惊扰了这迟来二十年的忏悔。

窝棚早塌了。

三年前塌的,塌在他娘咽气的那晚。那天他正在王府地牢审一个硬骨头,三斤盐水泡透的竹签子,一根一根扎进那人指甲缝,惨叫声震得房梁掉灰,他攥着刑具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却没回头,只哑着嗓子说了句“继续”。他不敢回头,王爷的眼盯着呢,他稍有迟疑,不仅自己活不成,远在城西的娘,恐怕也会受牵连。

等他疯了似的赶回来,窝棚已经塌成了一堆烂土。

邻居张阿婆红着眼眶拉他,说他娘是后半夜走的,走之前还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反复叮嘱:“别让老二回来……他忙,别耽误他给王爷办差,别让他分心。”

老二。

这两个字,已经二十年没人叫过了。上一次听见,还是他十五岁离家,娘站在巷口,扯着他的袖子,一口一个老二,让他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郑谋缓缓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抚过那堆塌陷的土墙。土块簌簌往下掉,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片,边缘被磨得光滑,他心头一紧,连忙抠出来——那是他七岁那年,蹲在娘的灶台边刻的,歪歪扭扭三个小字,刻得极深:郑谋孝。

他记得,当年刻完,娘笑得满脸皱纹,小心翼翼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说要等他长大,等他真的能尽孝那天,再拿出来给街坊邻居看看。这一压,就是二十年,连他自己都忘了,娘却守了一辈子,直到闭眼,都没舍得丢。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

这些年,他见惯了血,见惯了生离死别,地牢里的哀号、刑场上的枪响,都没能让他眨一下眼。可此刻,那颗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木片上,又滚落到灰尘里,晕开指甲盖大的湿痕。他慌了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脸上的灰混着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喉咙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噎着,张着嘴,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二十年啊。

他二十年没回来看过娘一眼,没给她烧过一炷香,没陪她吃过一顿热饭,甚至没来得及亲口叫她一声……

“娘。”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又像破锣被狠狠砸了一下,刺耳得很,把墙角一只路过的野猫吓得“喵呜”一声,蹿上了破旧的房梁,再也不敢露头。

“儿子不孝。”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狠狠砸在瓦砾上,“咚”的一声闷响,血瞬间渗了出来,和脸上的灰土搅在一起,成了暗红色的泥。他没停,一下,又一下,额头越磕越疼,可心里的疼,比这皮肉之苦,重上千倍万倍。

“儿子今天差点死了。”

“有个少年人,本该杀我的,他放了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我,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娘,我这辈子害过很多人,有些是奉命,身不由己,有些是自愿,为了活下去,有些……我记不清了,可每一条命,都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那堆瓦砾,盯着那扇被土掩了大半的朽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娘倚在门边,踮着脚,盼着他回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喊他一声“老二”。

“娘,我想你了。”

他就这么跪着,久到膝盖的麻木蔓延到全身,久到残月彻底沉进西边的臭水沟,久到东方那抹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漫天金红,把整个贫民窟,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贫民窟醒了。

卖馒头的刘寡妇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浓郁的麦香,一下子漫过半条街;卖豆浆的老陈支起铁锅,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雪白的豆汁顺着磨盘流下来,香得人直咽口水;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新摘的青菜咧——嫩得掐出水——”

郑谋站在巷口,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切,整个人都愣了。

二十年了。

他从没在这个时辰来过城西。这些年,他总是三更回府,五更出勤,见过的太阳,都是从密不透风的马车帘缝里挤进来的、被剪碎的一小条。他从不知道,菜市是这个时辰开的,不知道馒头刚出笼要等一刻钟才不烫嘴,不知道豆浆不加糖,也能尝出淡淡的甜,更不知道,原来人间的烟火气,是这样温暖,温暖到让他想哭。

他像个迷路太久的归人,明明就站在家门口,却不敢抬脚跨进去——他不配,不配这人间的温暖,不配这安稳的烟火,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脏得很。

刘寡妇抬头,正好看见他,手里的蒸笼盖“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认出他了。二十年前,城西的人都认得他,那个被王府选中、风光无限的郑谋,是她婆婆当年常夸的“有出息的孩子”。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是把他娘接走,拍着胸脯说,要给娘养老送终,让娘享一辈子福。那年他娘六十三,头发全白了,逢人就拉着人家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反复说“我家老二出息了,我能享清福了”。

可谁也没想到,三年后,他娘一个人死在塌掉的窝棚里,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刘寡妇没说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她低下头,从蒸笼里拣了两个最白最胖的馒头,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哑,没看他的脸:“吃吧,不收你钱。”

郑谋看着那两个馒头,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眼眶发烫,烫得他喉咙又一次发紧。恍惚间,他又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把刚蒸好的馒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怕烫着他,还会用嘴吹一吹,轻声说“老二,慢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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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十年前的温暖,也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不敢触碰的柔软。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接圣旨,像接遗诏,更像接这人间最后一点肯施舍给他的温热。他没吃,只是紧紧揣进怀里,揣在那块没吃完的干粮旁边——那块干粮是昨夜逍遥子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完,留了半个,像是留着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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