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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大河渔火(第1/2页)
二〇〇二年的盛夏，川东北的暑气来得霸道又执拗。火辣辣的日头悬在大巴山的穹顶，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层层叠叠的山峦、蜿蜒曲折的村道，还有散落山间的户户农家。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连山间常见的雀鸣蝉噪都被酷暑蒸得低沉嘶哑，唯有滚滚热浪裹着泥土的燥热，扑面而来。这是乡镇基层最熬人的季节，也是我们计生突击工作最吃紧的时节。
全镇开展计生抚育费清收专项攻坚，当天压在我们突击队肩上的硬指标，是五千元的征收任务。任务不完成，当日工作便是空白，全队考核就要挂零。我们一大早进入老桂书记家，登门宣讲政策、耐心劝导沟通，人情讲遍、好话说完，茶水喝了，邻里的情面顾了，该做的思想工作一丝未落，可直到正午时分，五千元的硬任务依旧是纹丝不动，实打实的零突破。
人情世故周全了，工作成效却落了空，沉甸甸的压力死死压在心头。基层工作从来最磨人，最怕的不是路途遥远、天气酷热，而是人情卡在制度前，情理挡在任务前。
正午日头最烈，山路滚烫灼脚，根本无法继续入户攻坚。我们便按照惯例，到老桂书记家中短暂休整午休。老桂书记在村里任职多年，德高望重、熟稔民情，待人素来热忱厚道。
短暂休整过后，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当日的攻坚任务。全队人辛苦奔波一日，绝不能空手而归。我思来想去，决定再搏一把，带队折返村小学后方，前往村妇女主任家中碰碰运气。距离上次上门劝导已经过去数月，我暗自期许，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思量，她或许已经转变思想、愿意配合工作。
山路依旧崎岖，烈日当头，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衣衫。我们一行人踏着滚烫的泥土，快步赶到妇女主任家门口，映入眼帘的却是大门紧闭、插锁落闩，院落寂静无声，院内荒草微长，整户人杳无踪迹。不用多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刻意闭门躲避、避而不见。
站在空荡荡的院坝前，一股无奈又憋屈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位妇女主任任职村级干部多年，熟知各项计生政策，本该以身作则、带头遵守规矩。可她仗着长期在村任职，与村内几职干部交情深厚、人脉熟络，自家超生问题搁置许久，始终态度强硬、拒不配合缴费。平日里大小工作积极参与，轮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却百般推诿、特权思想作祟。
我站在门口暗自沉吟，心里满是为难与纠结。老桂书记与我家沾亲带故，我们方才全程尊重老书记的情面，耐心做沟通、讲情理、顾脸面，处处留有余地。难道今日，真要对着表叔后人，硬下心肠、秉公处置，做一场不近人情的“大义灭亲”？今天就算了，这表叔家以后再说吧。
基层工作最难的，从来不是依规办事，而是法理与人情的拉扯、制度与乡情的博弈。太硬，伤了乡里和气、断了村社情面；太软，工作无法落地、纪律形同虚设，往后的基层工作更难开展。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一腔工作热忱，被现实磨得只剩满心疲惫。
万般无奈之下，我压下心头郁结的火气，招呼队员们启程下山。烈日悬空，热浪翻滚，一行人踏着滚烫山路缓步前行。行至山腰田埂边，一阵清甜馥郁的果香随风漫溢开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那是地果儿熟透的香气。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击穿燥热的盛夏，勾起我深埋心底的童年记忆。少时在马伏山长大，岁岁盛夏，田坎边、草丛间遍地都是野生地果儿，青绿藤蔓匍匐田间，红透的果实藏在枝叶之下，清甜多汁、山野纯粹。那是属于马伏山独有的夏日味道，是童年最自在、最纯粹的欢喜。
我驻足片刻，深深吸了几口熟悉的果香，心头的烦闷稍稍纾解。可转瞬回望天色，日头依旧毒辣，当日任务悬而未决，全队人还在攻坚路上，容不得半点流连。我收回心绪，抬脚继续前行，任由熟悉的乡土气息留在身后，一心只想着尽快推进工作、完成任务。
在本村新任计生专干老符的引路下，我们一行人辗转来到了他的家中。老符是刚上任不久的村级专干，为人老实本分、踏实勤恳，做事谨慎细致，只是性格过于腼腆温和，不善与人争执，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顾全邻里情面。这也是我们突击队第一次登门走访他家。
老符家世代临河而居，背靠青山、面朝大河，院落整洁清净，是典型的河畔农家。家中育有两个儿子，长兄年方十八，青涩少年、身形挺拔，小弟尚在读小学，正值暑假，整日在家嬉闹玩耍。我们登门之时，小哥俩正在院中围观嬉闹，地上摆着半桶鲜活的河鱼，大小不一、活蹦乱跳，粼粼波光映着日光，满是鲜活气息，皆是大儿子清晨到大河垂钓所得。
符专干的爱人桂大嫂，是典型的川东农家妇女，爽朗热忱、淳朴大方、手脚勤快。见我们一众干部顶着烈日登门走访，她连忙快步迎上前来，脸上挂着真诚憨厚的笑容，随手拿起干净帕子，细细擦拭板凳上的浮尘，热情招呼我们落座休息。
待人全部坐定，她又快步进屋，随手打开电视机、拧开落地风扇，习习凉风瞬间驱散满身燥热。又忙着端茶倒水、递上瓜果，忙前忙后、周到细致，没有半分敷衍疏离。置身这般淳朴热忱的农家院落，连日驻村攻坚的疲惫、碰壁受挫的郁结，悄然消散大半。
待众人歇稳、汗水干透、心绪平复，我便趁着闲谈的间隙，向老符提起此前他报备过的重点排查户——村内一户存在违规怀孕情况的桂姓人家，打算趁着今日全员在岗、集中攻坚，上门入户核实情况、开展劝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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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老符瞬间面露难色，眉头紧紧蹙起，连连摆手推脱。他语气恳切又无奈地解释，自家与桂家世代邻里、朝夕相处，房前屋后紧挨着，几代人情交织、邻里情谊深厚。若是由他亲自带路上门、直面核查，邻里之间必然心生隔阂、结下嫌隙，往后常年相见、朝夕相处，乡里关系再也无法和睦，实在难以做人。
基层村干部，大半工作靠情面维系、靠乡情推进，最怕的就是公事伤私交、工作伤人情。我深知老符的顾虑，也理解村级干部夹在乡镇政策与村民乡情之间的为难，却也深知，岗位职责在前、工作任务在肩，推诿回避终究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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