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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战场,在熊妖部人间蒸发丶马蛮精锐被正面凿穿的恐怖馀波中,陷入了短暂的丶死寂般的凝滞。
风卷着血腥和硝烟,发出鸣咽的声响,像是为无数逝去的妖魂奏响的挽歌。
祁连山脚下,残存的四十馀万妖蛮联军,此刻再没有先前「耗死对方」的狂热与侥幸,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丶几乎要将灵魂冻裂的寒意与茫然。
十万。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整整十万同族——熊妖丶马蛮,这两支在北疆都足以横行一方丶
令无数人族边军将领头痛不已的强大部族精锐,就在他们眼前,如同被天神挥动巨杵,硬生生地丶乾净利落地从战场上「抹去」了。
这种抹杀,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消灭,更是精神上的碾压。
熊妖部被文术洪流蒸发,马蛮部被金甲铁骑正面击溃,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方式,却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江行舟率领的这支人族孤军,拥有着超越它们认知丶甚至超越常理的恐怖战斗力。
「这————这还能打吗?」
鹿妖王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它那细长的鹿腿此刻软得如同面条,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
它看着远处那支在短暂厮杀后迅速重整丶金甲染血却气势更盛的人族军阵,又看看己方阵中那些眼神涣散丶士气低落丶甚至隐隐有溃散迹象的各族妖兵,一股前所未有的丶近乎灭顶的绝望感淹没了它。
旁边,鹰妖王收拢了翅膀,落在一块被血染红的巨石上,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人族军阵后方那些正在抓紧时间调息丶气息明显比之前萎靡许多的文士们。
它脸上肌肉抽搐,眼中交织着仇恨丶恐惧,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丶疯狂的侥幸。
「别慌!都别慌!」
鹰妖王的声音尖利,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周围其他面如土色的妖王们打气,「看看他们!仔细看看!那些放文术的人族书生,还剩多少力气?」
它伸出尖锐的爪子,遥遥指向人族阵中:「熊妖部那一下,还有刚才冲阵时那些文术飞剑丶符籙————哪一样不要消耗海量才气?我估摸着,江行舟和他手下这帮人,才气存量————最多还剩下不到一小半!」
「一小半?」
旁边的狼蛮帅下意识反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丶名为「希望」的火苗。
「肯定不到一小半!」
另一名豹头妖侯咬牙切齿地附和,它脸上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此刻却因激动而扭曲「他们刚才杀熊妖,杀马蛮,那种文术跟不要本钱一样乱砸!
就算有文庙加持,就算有文丹文药恢复,也肯定消耗了大半以上,剩不下多少了!
只要————只要再耗一耗,等他们才气彻底枯竭————」
它没有说完,但所有妖王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这是北疆妖蛮与人族争斗了无数岁月,用无数同族的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的丶对付人族文士最原始也往往最有效的铁律。
人族文士,尤其是中低阶的文士—秀才丶举人丶进士,他们的强大与脆弱同样鲜明0
在才气充沛时,他们能引动天地之力,施展种种匪夷所思的文术,攻防一体,妙用无穷,往往能碾压同阶甚至稍高阶的妖族丶蛮族。其文宝丶战诗丶符籙的威力,更是让妖蛮吃尽了苦头。
但他们的致命弱点同样突出体内储存的才气有限,且恢复缓慢。一场高烈度的战斗,几次强力文术的施展,就可能将他们的才气储备消耗大半乃至枯竭。
而一旦才气耗尽,这些平日高高在上丶言出法随的文士,战斗力便会断崖式下跌。
他们失去了引动天地之力的媒介,肉身力量丶速度丶耐力,在同等境界的妖蛮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那时候,一个强壮些的妖兵,或许就能轻易杀死一位力竭的举人。
因此,在漫长的边境拉锯和部族冲突中,妖蛮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对付人族文士,尤其是成建制文士部队的「笨办法」诱敌深入,以空间和兵力换时间,引诱丶逼迫对方不断释放文术,消耗其才气。
等到人族文士部队才气消耗过半,露出疲态,再集中优势兵力,发动雷霆一击,进行残酷的近身肉搏,用人海战术将失去文术依仗的「脆弱」人族淹没。
「撑住!都给我撑住!」
鹰妖王猛地一挥翅膀,对着周围惶惶不安的妖王丶头领们嘶声吼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江行舟是强,他手下这支兵是邪门!
但他们还是人,不是神!是人,就要遵循这铁律!
只要耗光了他们的才气,这十万部队,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没了壳的乌龟!到那时候,他们拿什麽跟我们四十万儿郎拼?!」
「对!耗!继续耗!」
「用命填,也要把他们的才气榨乾!」
「对!他们金甲再硬,也是消耗才气。没有文气支撑,又能挡我们几次冲锋?!」
鹰妖王的话,如同给即将溺亡的妖蛮联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尽管这针剂里混合着恐惧丶痛苦和绝望。
残存的妖王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丶近乎赌徒的疯狂。
它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逃?
身后是祁连圣山,逃回去也是丧家之犬,还要面对血鸦半圣的怒火。
降?
与人族,尤其与江行舟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唯有拼死一搏,赌那「人族才气将尽」的微弱可能性!
它们纷纷望向远处的江行舟和他麾下那支沉默的丶金甲染血的部队。
目光复杂无比,有刻骨的仇恨,有深深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死死盯住猎物最后弱点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丶饥饿野兽般的凶光。
「传令各部!」
鹿妖王强行压下腿软,声音嘶哑地发令,「改变战法!以袭扰丶迟滞丶诱敌为主,小股丶分散,不断试探,逼迫他们释放文术防御丶追击!
不要硬冲他们的金甲方阵!用我们的命,去换他们的才气!一点一点,把他们拖垮!」
新的命令,带着绝望的狠厉,迅速传遍妖蛮联军。
尽管士气低落,尽管恐惧未消,但在妖蛮王首领们疯狂地驱使和「人族即将力竭」的虚幻希望支撑下,剩馀的妖蛮部队开始重新蠕动起来。
它们不再试图正面强攻那令人绝望的金甲洪流,而是化万名妖兵的大队为千百妖兵的小队,如同无数嗜血的蝗虫,从四面八方,以更加刁钻丶更加猥琐的方式,开始对人族军阵进行永无休止的袭扰丶试探丶拉扯。
风雪更急,夜幕渐深。
祁连山下的战场,从之前硬碰硬的血肉磨盘,悄然转变成了另一种更加诡异丶也更加考验双方意志与耐力的消耗泥潭。
妖蛮在赌,赌人族的才气即将枯竭,赌那雷霆万钧的毁灭之后,是不可避免的衰弱。
而江行舟,依旧静静立于阵前,金色的才气金甲在夜色与火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他望着四周四十多妖蛮联军新的动向,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前进!」
江行舟的声音,在血色暮色与渐起的寒风中,清晰如金铁交鸣,不带丝毫迟疑。
他没有去看两侧那些重新开始蠕动丶如同鬼影般逡巡的妖蛮散兵,也没有在意后方那些盘旋不去丶发出挑衅尖啸的鹰妖。
他只是剑指前方一祁连山主峰之下,那片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轮廓却因无数祭祀火把和妖力幽光而愈发清晰的丶庞大而古老的建筑群阴影。
祁连妖庭——此行的最终目标,妖蛮圣地的核心。
十万身披才气金甲的将士,闻令而动。
尽管连续激战,尽管文气消耗巨大,但在《从军行》战诗凝聚的不破信念与金甲加持下,他们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
锋矢大阵再次缓缓启动,如同一个整体,坚定不移地朝着圣山方向碾压而去。
铁蹄踏过被鲜血反覆浸染丶已然泥泞不堪的冻土,踏过熊妖与马蛮部族的尸骸废墟.
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
然而,这一次,妖蛮联军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集结重兵,试图筑起血肉城墙来阻挡这柄金色利刃的推进。
正如鹿妖王丶鹰妖王等下达的新命令,剩馀的四十万妖蛮大军,如同被捣毁巢穴后四散飞溅的毒蜂,彻底化整为零。
它们放弃了正面硬撼的愚蠢念头,转而执行一种更加阴毒丶也更加考验耐心的「放血」战术。
左翼,数千狼蛮轻骑如同鬼魅般从雪丘后冒出,在百丈开外便是一轮急促的箭雨抛射,随即根本不看战果,调转狼头便钻入复杂的地形消失不见。
等负责侧翼警戒的人族骑兵小队追过去,往往只能看到雪地上杂乱的足迹和几支斜插的箭矢。
右翼,身手敏捷的豹头妖丶山魈利用岩石和沟壑的掩护,忽隐忽现,不时投出淬毒的吹箭或发出扰乱心神的尖啸,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持续的紧张和干扰,迫使保护侧翼的人族步兵和文士不得不保持高度戒备,消耗精神。
后方,压力最大。
鹰妖王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飞行妖群,它们不再进行低空俯冲攻击,而是始终保持在一百五十丈到两百丈这个尴尬的距离——这恰好是大部分举人单体攻击性文术的有效射程边缘,又刚好在它们投掷武器和释放干扰妖术的射程之内。
它们分成数股,轮番上前,在空中做出种种佯攻俯冲的姿态,尖锐的嘶鸣和鼓荡的妖风不断冲击着人族后阵,尤其是那些正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恢复的文士集群。
「唳—!懦弱的人族,来啊!用你们的飞剑射我啊!」
一只格外雄壮的鹰妖头领甚至口吐人言,发出嘲讽的尖啸,在夜空中划出挑衅的轨迹。
「该死!这群扁毛畜生!」
翰林院侍讲学士郭守信,一位年近五旬丶面容儒雅此刻却因怒气和憋屈而涨红的老翰林,忍不住低声咒骂。
他手指已经掐好了剑诀,文气在指尖吞吐不定,眼看着那鹰妖头领又一次擦着百丈的边飞过,恨不得立刻一道「金光斩妖剑」将其劈落。
但他死死忍住了,指尖文气缓缓散去,因为身边同僚紧紧拉住了他的袖子。
作为这十万人族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翰林学士。
他们不可能为了诛杀几只低级妖将,而然后宝贵的才气。
「郭兄,忍住!」
说话的是同为翰林学士的张邵,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气息不算太稳,但眼神却保持着冷静,「它们在骗我们释放文术!你这一剑出去,若能杀了那领头的最好,若它狡猾躲过,或者距离估算稍有偏差,便是平白浪费一份宝贵的才气!它们要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
郭守信胸膛起伏,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剑诀,咬牙道:「张兄所言极是————可恨!这般蝇营狗苟,不敢真刀真枪厮杀!」
「这正是妖蛮狡诈之处。」
旁边,一位中年进士忧心忡忡地低语,他服下了一颗才气丹,但脸上疲色未消,「它们改变了打法,从死战到底,变成了尽力消耗。
我们的金甲能挡刀兵,却挡不住这份精神上的持续袭扰和才气的缓慢流失————诸位,没有命令,绝不可对百丈之外的敌人轻易释放文术丶动用文宝!每一分才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
文士们强忍着被反覆挑衅的怒火和神经紧绷的疲惫,竭力收束着自身文气,除非妖蛮真的突进到具有严重威胁的距离—一百丈以内,否则绝不出手。
整个行军队伍,仿佛变成了一只披着金色尖刺的巨龟,面对四面八方飞来的「石子」和「噪音」,它只是沉默地丶坚定地缩着「头」,朝着目标缓缓而不可阻挡地前进。
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文气的恢复,在精神高度紧张丶身体持续行军丶外界干扰不断的情况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文丹文药的药力化开,产生的些许新生文气,往往刚补充一点,便因为维持金甲——
虽然消耗极小丶抵抗妖风尖啸的精神干扰丶以及时刻准备应对突发袭击的戒备状态,而悄然流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与袭扰中一点点流逝。
夜色完全笼罩了祁连山,只有雪地的反光丶人族军阵中零星的火把丶以及祁连妖庭方向越来越明亮的妖火,勾勒出这片血腥战场的轮廓。
「郭学士,张学士————」
一名较为年轻的进士凑到郭守信和张邵身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
就算省着用,弟子估摸着,再这般持续两三个时辰,不少同道的才气————恐怕就要见底了。
一旦才气枯竭,金甲消散,文术不存,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失去了文气依仗的文人,在这妖魔环伺的绝地,与待宰羔羊何异?
年轻进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军阵最前方,那个始终挺拔如松的月白背影,迟疑道:「是否————该向江大人进言?
暂且————寻一处易守难攻之地,稍作撤退,固守恢复?待才气恢复些许,再行前进?」
这个提议,代表了许多文士心中隐隐升起的念头。
持续的高压和缓慢而确定的消耗,正在侵蚀他们的信心。
郭守信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也看向江行舟的背影,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信任。
「江大人————自有分寸。」
郭守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大人用兵,鬼神莫测。他既然选择继续前进,直逼妖庭,必有我等尚未看透的考量与后手。
此刻妖蛮袭扰正急,若我军露出丝毫迟疑丶退缩之态,只怕它们会立刻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同僚或担忧丶或疲惫丶或坚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传我的话下去一信任尚书令,谨守岗位,节省文气,稳住心神!
我等既然随大人出塞,便将这条性命与一身才学,尽数托付了!
大人未言退,吾等便死战向前!祁连妖庭就在眼前,胜负————或许就在顷刻之间!」
张邵也重重点头,补充道:「不错!妖蛮越是如此袭扰,越说明它们心虚丶胆怯丶已无正面对抗之力!只能行此下作伎俩!它们想耗干我们,我们偏要咬牙挺住!看谁能撑到最后!」
两位资深翰林的话,给周围惶惑的文士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是啊,江大人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或许,这令人窒息的消耗,这缓慢逼近的才气枯竭线,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怀着这种混杂着绝望丶信任丶以及一丝渺茫期盼的复杂心情,文士们重新收敛心神,一边竭力抵抗着妖蛮无休止的袭扰,一边压榨着体内每一分潜力,吸收丹药,恢复文气。
他们跟随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江」字大旗,跟随着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在四面楚歌般的袭扰与金甲反射的冰冷微光中,向着那座象徵着妖蛮最后尊严与抵抗的圣山,沉默而决绝地,步步逼近。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祁连山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那妖庭的灯火,也越来越刺眼。
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这支疲惫却依旧锋利的孤军。
而江行舟,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了夜色与距离,落在了祁连山妖庭。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切割着祁连山脚下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江行舟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冰泉,缓缓扫过身后跟随的数万文士队伍。
无需刻意感知,那空气中弥漫的丶明显衰弱下去的文气波动,以及一张张在火把与金甲微光映照下,难以掩饰的苍白丶疲惫丶甚至带着一丝力竭前兆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续的高强度行军丶激战丶以及应对妖蛮无休止的袭扰,耗尽了太多。
尤其是那些中坚的举人丶进士们,体内的才气储备,如同沙漏中飞速流逝的细沙,已然见底。
许多人此刻胸膛中流转的文气,恐怕十不存三,甚至更少。
这两三成的才气,是维持金甲不散的最后依仗,是危急关头施展保命或搏命文术的最后本钱,是生死线上那根细若游丝的保险绳。
用尽了,便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江行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下达任何「节省」丶「固守」丶「等待」的命令。
相反,他迎着越来越刺骨的寒风,望向正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兽丶却又灯火通明丶散发着古老蛮荒与不祥气息的祁连山妖庭,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吝啬才气。」
五个字,让身后无数文士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𝐁𝚀🅖e 9.𝒞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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