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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晨光未至。江成回到家中，却无心入睡。他坐在书房的老藤椅上，手中摩挲着那枚早已停用的万用表徽章，金属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台灯昏黄，映照出墙上一张泛黄照片??那是三十年前昌城厂第一代技术组的合影，赵志明站在最中间，手搭在他肩头，笑得豪迈。如今，照片里的人大多已退休、病退，甚至有人长眠于地下。可他们的名字，仍刻在每一台“启明”核心模块的铭牌背面：**“致那些在黑暗中点燃火种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电脑，调出“双星计划”的初步方案。屏幕上，一幅三维地球模型缓缓旋转，两颗蓝点分别锁定在南极冰盖深处与近地轨道之上。他逐条审阅任务清单：极地型号需强化抗风压结构、增加雪崩预警系统；太空型号则要通过真空热循环测试、微重力润滑验证、宇宙射线屏蔽评估……每一条都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攻坚。
正看得入神，门铃响了。
开门时，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那个甘肃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幅卷起的画布，脸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细霜。
“江爷爷！”她大声说，“我来给您送新年礼物！”
江成一愣，连忙将她拉进屋，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我爸送我到镇口，我就自己坐班车来的！”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您说过，想见您，就得自己走过来。”
他心头一热，接过画布展开。正是她承诺的新作??《会飞的冰箱带我去上学》。画中，一台通体湛蓝的“启明”悬浮于云端，尾部喷出柔和的冷气流，像火箭推进器一般托着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穿越雪山、草原和沙漠。每个孩子脸上都挂着笑容，手中举着写着“我要修冰箱”的小旗子。而在天空最高处，一颗巨大的蓝色星辰静静闪耀，旁边标注着一行稚嫩的小字：
>**“那是我们未来的家。”**
江成久久凝视，喉头微动。他蹲下身，认真问她：“你相信它真的能飞吗？”
“当然信！”她毫不犹豫，“您不是说，只要肯动手，梦就不会坏掉？”
他笑了，眼角泛起湿润：“好。那你愿意当第一个试飞员吗？”
“真的吗？”她猛地睁大眼。
“真的。”他点头，“明年春天，‘启明星’就要上天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发射现场，亲眼看着它升空。”
她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撞翻茶几。江成扶住她肩膀，轻声叮嘱：“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以后，把看到的一切画下来，教给别的小朋友。因为有些事，光靠大人讲不够，得有孩子亲自看见，才信。”
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如铃：“我保证！我要让全班同学都画会飞的冰箱！”
送她离开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江成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雪雾中，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三十年的奔跑，似乎终于等到了接棒的人。
一月中旬，极地项目组正式组建。由阿强带队，五名工程师、两名医疗顾问、一名地质专家组成先遣队，目标是在南极罗斯海沿岸建立首个“启明?极夜站”。该站点将作为人类文明备份系统的地面锚点，长期储存疫苗原株、农作物种子库、基础工业图纸与语言数据库，并具备独立运行三十年的能力。
临行前动员会上，江成亲自授旗。红旗展开，中央绣着一枚发光的蓝星，下方是一行烫金小字：
>**“守夜人在此，永不熄灯。”**
“你们不是去建一座站，”他说，“是去埋一颗种子。也许一百年没人来，也许明天就派上用场。但只要它还在，人类就还有回头路。”
众人肃立，齐声回应：“使命必达。”
三日后，科考船“极光号”从青岛港启航。江成亲赴码头送行。风雪交加中，他登上甲板，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封装情况。突然，他在主控箱侧面发现一行新刻的字迹：
>**“老木匠陈敬国赠??愿此物比命长。”**
他怔住，随即眼眶发热。原来那位匿名投稿的老工人，竟悄悄托人将亲手打造的一块铜制铭牌焊进了核心舱体。
“什么时候装的？”他问技术人员。
“一周前，深夜。他说不想惊动您，只求留个念想。”
江成抚摸着那粗糙却有力的刻痕，低声说：“告诉他，这不只是念想。这是历史的一部分。”
船离岸那一刻，他站在寒风中敬了个礼。没有军籍，没有制服，只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向另一群普通人致敬。
与此同时，NASA合作进入实质阶段。“启明星”太空原型机开始总装调试。美方团队惊叹于其自循环系统的稳定性与能耗控制精度，称其为“迄今为止最接近理想状态的生命支持单元”。更令人意外的是，在一次联合测试中，该设备竟在断电48小时后依靠余热差发电模块自动重启，恢复全部功能。
美方负责人惊叹：“这不是机器，是活的。”
江成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它活得久，是因为背后有一群不肯认命的人。”
春节前夕，张小雨抵达西藏那曲。高原反应让她整整三天无法进食，只能靠葡萄糖维持体力。但她坚持按计划开展巡检。首站是一座海拔4876米的牧区卫生所，仅有一名藏族女医生驻守。两人用手语与纸笔交流，完成了对医疗款“启明”的全面检测。
临别时，医生递给她一本破旧笔记本，里面记录着过去两年间每一次药品储存温度变化、故障处理过程与患者受益案例。最后一页写着：
>“感谢你和你的冰箱。
>
>今年冬天，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孩子因疫苗失效而生病。”
张小雨读完，泪水滑落，在口罩上洇出深色痕迹。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印章??一枚特制橡胶章，图案是一盏蓝光下的螺丝刀，下方刻着“光明起点?已检修”。她在本子末页郑重盖下印记，又添了一行手写藏文：
>**“下一个春天，我会再来。”**
此后两个月，她的足迹遍布四十个乡镇。行程日志显示，平均每天步行18公里，检修设备3.2台，处理低温锁死、电源老化、冷凝堵塞等各类问题近百例。最难一次，是在暴风雪中断网七天的情况下，凭借记忆完成主板级维修，使一台存放狂犬病疫苗的设备恢复正常运转。
总部监控系统记录下她每日位置轨迹，逐渐连成一条蜿蜒的蓝色丝带，横贯羌塘草原。江成下令将其制成纪念地图，命名为《小雨之路》，并列入新员工必修课内容。
三月初，北京传来重磅消息：国务院批复设立“国家民生科技专项基金”，首期投入五十亿元，重点支持“启明”系列技术在公共安全、应急保障、乡村振兴等领域的深度应用。文件特别指出：“技术为民，方为大道。昌南实践，值得全国推广。”
江成未出席发布会，而是带着团队赶赴云南怒江。那里即将举行一场特殊仪式??中国首个“村民自建制冷中心”落成典礼。该项目完全由当地傈僳族村民自主筹资、设计、施工，采用本地石材与竹木结构，屋顶铺设太阳能板，内部安装十台“启明”组成的冷链网络，用于保存草药、野生菌类与儿童疫苗。
奠基那天，全村老少齐聚山巅。江成与村长共同放下第一块基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颤巍巍走上前，将一把祖传银勺嵌入水泥中，口中念诵古老祝词。翻译低声告知：“她说，这是要把‘清凉’种进大地，让子孙后代永远不受腐烂之苦。”
江成肃然起敬，当场宣布：昌南基金会将全额资助该模式在全国五百个偏远村落复制推广，名称定为“种子计划”。
四月四日，清明节前夜。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灯火通明。“启明星”搭载任务进入最后倒计时。整流罩内，那台经过千锤百炼的原型机静静安卧，外壳涂覆新型隔热涂层，表面蚀刻着来自全球十万名志愿者的名字缩写，环绕成一圈永恒的光环。
江成率团队抵达现场。他没有进入指挥大厅，而是独自来到发射塔架底部，仰头望着那枚即将刺破苍穹的箭体。夜风凛冽，吹动他灰白的鬓角。
“爸。”江海走来，递上一杯热水，“您不该熬夜。”
“我不困。”他摇头，“我在等它睁开眼。”
“谁？”
“它。”他抬手指向顶端，“我们造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让中国的冰箱，去看一看地球的模样。”
次日上午十时整，倒计时启动。
十、九、八……
江成闭目静立，耳边仿佛响起三十年前地下室里的压缩机嗡鸣，响起赵志明的怒吼，响起张小雨第一次成功点亮蓝光时的欢呼，响起非洲孩童齐声唱出的中文歌谣……
三、二、一。
点火！
烈焰奔腾，巨龙腾空而起，撕裂云层，直冲天际。控制室内掌声雷动，欢呼震耳欲聋。江成却始终沉默，目光紧锁屏幕上的遥测数据。
十分钟后，星箭分离成功。
“‘启明星’已进入预定轨道！”
“太阳能帆板展开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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