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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0章槐花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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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邸报、从当事人口述、从无数碎片般的细节中,一点一点拼出那天的全貌。

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她三月初七那日的言行——

“凤主晨起,御妆成,着藕荷色常服。问尚服局:今岁蚕桑司所贡新丝几何?尚服局对曰:凡二百三十斤。凤主颔之,曰:较去岁增三十斤矣。命赏蚕桑司彩缎十匹。”

再翻一页。

“三月十二,凤主幸惠民织坊苏州分号。坊前有暴民聚众,言新布招灾。凤主命设长案于坊门,取新布一匹,当众焚之。火起时,凤主曰:此布若真招灾,本宫先承其祸。民哗然,旋即散去。”

毛草灵怔住。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她只记得那日在苏州,惠民织坊被谣言所困,新布积压如山。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她敢烧,布没有哭,她也没有倒下。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周砚记下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贱,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那是她。

从长安来的,被移栽到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曾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的——她。

烛火又跳了一跳。

周砚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册页。

他没有写年份,没有写日期,甚至没有写“凤主”二字。

他只写了一句话:

“槐者,怀也。”

毛草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捧槐花。

花瓣早已被她拢得温热,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将槐花轻轻放在周砚案头。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

身后,周砚的声音很轻:

“臣,恭送凤主。”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皇帝李璟问毛草灵:史馆去了?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周砚那闷葫芦,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答:他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李璟笑了:这话骗鬼。他记你记了五本起居注,朕才一本半。

毛草灵没接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夜风穿过御苑,那株老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

今年花落了三成。

明年还会开。

她会看见,周砚会记下,那些槐花雪白的、清苦的、湿漉漉的样子。

像凤主九年那个雪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蹲下身,把一锭银锞子塞进一个赤脚男孩的手里。

她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那男孩把书念好了。

而他父亲替他还了这份报答。

——记下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每一件事。

哪怕她自己忘了。

槐花落了满地。

史馆的灯还亮着。

周砚铺开新纸,写下:

“凤主十五年四月十八,御苑槐花盛。凤主临树,拾花盈掌。有风自南来,落英如雪。”

他停笔,望向窗外。

石榴树在黑夜里静默,青果累累。

他想起明日,长子要入宫考太医院。

那孩子出门前,把那锭藏了八年的银锞子揣进怀里。

他说:爹,我想当面谢谢那位夫人。

周砚没有告诉他,那位夫人就是凤主。

他也没有告诉他,八年前那个雪天,凤主对他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时,他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药包,不敢上前。

他那时只是翰林院一个穷酸编修,连给妻子抓药的银子都没有。

他不配道谢。

但他配记下。

记下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那场雪。

记下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活过。

——槐者,怀也。

怀者,史也。

史馆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番外第1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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