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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邸报、从当事人口述、从无数碎片般的细节中,一点一点拼出那天的全貌。
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她三月初七那日的言行——
“凤主晨起,御妆成,着藕荷色常服。问尚服局:今岁蚕桑司所贡新丝几何?尚服局对曰:凡二百三十斤。凤主颔之,曰:较去岁增三十斤矣。命赏蚕桑司彩缎十匹。”
再翻一页。
“三月十二,凤主幸惠民织坊苏州分号。坊前有暴民聚众,言新布招灾。凤主命设长案于坊门,取新布一匹,当众焚之。火起时,凤主曰:此布若真招灾,本宫先承其祸。民哗然,旋即散去。”
毛草灵怔住。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她只记得那日在苏州,惠民织坊被谣言所困,新布积压如山。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她敢烧,布没有哭,她也没有倒下。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周砚记下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贱,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那是她。
从长安来的,被移栽到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曾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的——她。
烛火又跳了一跳。
周砚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册页。
他没有写年份,没有写日期,甚至没有写“凤主”二字。
他只写了一句话:
“槐者,怀也。”
毛草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捧槐花。
花瓣早已被她拢得温热,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将槐花轻轻放在周砚案头。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
身后,周砚的声音很轻:
“臣,恭送凤主。”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皇帝李璟问毛草灵:史馆去了?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周砚那闷葫芦,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答:他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李璟笑了:这话骗鬼。他记你记了五本起居注,朕才一本半。
毛草灵没接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夜风穿过御苑,那株老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
今年花落了三成。
明年还会开。
她会看见,周砚会记下,那些槐花雪白的、清苦的、湿漉漉的样子。
像凤主九年那个雪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蹲下身,把一锭银锞子塞进一个赤脚男孩的手里。
她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那男孩把书念好了。
而他父亲替他还了这份报答。
——记下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每一件事。
哪怕她自己忘了。
槐花落了满地。
史馆的灯还亮着。
周砚铺开新纸,写下:
“凤主十五年四月十八,御苑槐花盛。凤主临树,拾花盈掌。有风自南来,落英如雪。”
他停笔,望向窗外。
石榴树在黑夜里静默,青果累累。
他想起明日,长子要入宫考太医院。
那孩子出门前,把那锭藏了八年的银锞子揣进怀里。
他说:爹,我想当面谢谢那位夫人。
周砚没有告诉他,那位夫人就是凤主。
他也没有告诉他,八年前那个雪天,凤主对他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时,他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药包,不敢上前。
他那时只是翰林院一个穷酸编修,连给妻子抓药的银子都没有。
他不配道谢。
但他配记下。
记下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那场雪。
记下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活过。
——槐者,怀也。
怀者,史也。
史馆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番外第1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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