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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也得舍。不换,两家都得死。”
然后,他们交换了孩子。
一个哭着把自己的孩子递过去,另一个也哭着接过来。
然后,他们各自带着换来的孩子,消失在树林深处。
韩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跟上去。
他不敢看。
除了饥荒,还有黑帮。
路上经常能遇到一伙人,拿着刀枪棍棒,拦路抢劫。有钱的抢钱,没钱的抢人,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卖掉。
有一次,韩阳差点被他们抓住。
他躲在一片草丛里,屏住呼吸,听着那些人在外面搜来搜去,骂骂咧咧。
“妈的,刚才还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怎么不见了?”
“肯定躲起来了,搜!搜出来打断腿!”
韩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他不敢动。
一只老鼠从他手边跑过,他不敢动。
他就那么趴着,趴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那些人才离开。
马匪也猖獗。
一群骑着马的悍匪呼啸而过,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些跑得慢的人,被一刀砍倒,尸体扔在路边。
叛军更可怕。
太平教的叛军路过一个村子,全村的人都被杀了。韩阳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血腥味还没散,尸体横七竖八躺着,苍蝇嗡嗡地飞。
他看到一个母亲,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背上被砍了一刀,刀痕深可见骨。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小小的,不知道是男是女。
韩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人间地狱吗?”
走了半个月,韩阳终于走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
这是一个县城,叫平安县。
名字叫平安,实际上一点也不平安。
县城外面挤满了难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搭着破烂的棚子,或者干脆睡在地上,等着城里施粥。
但城里的粥棚三天才开一次,几万人等着,根本不够分。
韩阳挤在难民堆里,看着那些人为了抢一碗粥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老人抢到了一碗粥,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抢走了。老人追上去,被那男人一脚踹倒,躺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粥棚外面,求那些施粥的人给她一碗。没人理她。她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已经死了,孩子还趴在她怀里,拼命地吸着她已经干瘪的乳头。
韩阳看不下去。
他挤出人群,往县城里面走。
县城门口有官兵把守,进去的人要交钱。
韩阳没有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走过来,官兵点头哈腰地放行了。
他又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女人坐着轿子过来,官兵连看都没看,就让她进去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衣服的人想往里走,被官兵一脚踹翻,骂道:
“穷鬼也想进城?滚!”
城门官的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韩阳脸上。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有的坐着马车,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被仆从簇拥着。他们昂着头,目不斜视,周围的难民都是空气。
而他,和身后的无数难民,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穷鬼。
因为他们是难民。
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韩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为穷人制定的。
县城的高墙,挡住了土匪,挡住了叛军,但也挡住了穷人。
韩阳明白了。
这县城,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穷人天生就是受欺负的,不配进去。
……
两万多里。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无疑是艰难的。
韩阳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经历了无数生死。躲过黑帮,逃过马匪,吃过树皮,喝过泥水。他的鞋子磨破了十几双,脚底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
他见过太多死亡。
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杀的。
他见过太多绝望。
哭不出来的,喊不出来的,麻木的,空洞的。
他见过太多黑暗。
吃人的,杀人的,抢人的,卖人的。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前面有仙山。
每当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抬头看天,想象那些仙人飞来飞去的样子。
每当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就快到了。
终于,有一天,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大山。
山势巍峨,直插云霄。半山腰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
“终于到了!”
韩阳看着那座山,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了。
他走了两年。
走了两万多里。
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差点死了无数次。
终于到了。
“那就是仙门吗?”
“原来仙人都住在天上。”韩阳看着天上的宫殿,喃喃自语。
他来到山门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很热闹,人来人往,有卖吃食的,有卖药材的,有卖符箓的,还有卖法器的。韩阳找了个人打听。
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凡人,有穿绸缎衣服的富商,还有几个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修士。
那些修士走在街上,凡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韩阳路上找了个人打听。
“这是什么宗门?”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华清宗你不知道?这可是方圆万里最大的宗门!老祖可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你知道吗?
韩阳心里一喜。
一位金丹真人,就坐拥周边万里的区域。
绝对是大宗门了。
“那仙门什么时候收徒?”
“五年一次,还有一年就到了。”
韩阳算了算时间。一年,他可以等。
他在山脚做起了小生意。他识字,会算账,脑子灵活,很快就找到了活路。
他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什么都干。攒了点钱,租了一间小屋,就这么住下了。
一年后,开山收徒的日子到了。
小镇人山人海。很多凡人都来求仙,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富的,有穷的,有坐马车的,有走路的。
他们都想试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
山门大开,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延伸到云雾深处。石阶两旁站着两排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背着长剑,神情肃穆。
韩阳去试了。
测试很简单,站在一块石碑前,把手放上去。有灵根的,石碑会发光。
没有灵根的,石碑毫无反应。
韩阳排了半天的队,终于轮到他,把手放上去。
石碑毫无反应。
“无灵根!”负责测试的弟子喊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韩阳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那弟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那弟子说,“走吧走吧,别挡着后面的人。后面还有几百个人等着呢!”
一挥手他就下台了。
韩阳浑浑噩噩走出人群。
无灵根?
他走了两年,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差点死在路上,就是为了来这里测试。
结果是无灵根?
没有修仙天赋?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有灵根的人被领进山门,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
他们从此就是仙人了,可以飞天遁地,可以长生不老,可以逍遥天地间。
而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
“哈哈哈!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就是,每年都有这么一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想要求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一万个人里都没有一个修仙者!你以为你是谁?”
“你看他那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个穷鬼。穷鬼也想修仙?灵根?他要有灵根,我把我脑袋拧下来!”
“就是就是,修仙那是这些凡人能想的?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旁边有人嘲笑他。
韩阳没有理会。
他转身,离开了山门。
他没有回头。
穿越到修仙界,仙路无门。没有成为逍遥天地间的大修士,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要活下去。
很快他就振作了。
“既然求仙不成,那就做一个富家翁!”
韩阳回到离国,去了京城。
京城很大,很繁华,和外面的乱世像是两个世界。
高门大户,朱门酒肉,歌舞升平。那些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搂着美人,喝着美酒,逍遥快活。
韩阳看着他们,心里有了主意。
他开始了他的文抄公生涯。
本科毕业的他,脑子里装满了蓝星的诗词歌赋。
那些传唱千古的名句,那些脍炙人口的佳作,他一首一首抄出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一首首诗,一首首词,传遍了京城。
那些文人墨客,读了这些诗,惊为天人。
他们到处打听,这是谁写的?这是何方神圣?
韩阳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
他开始出入各种诗会,各种酒宴,各种文人聚会。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每一首诗,都让人惊叹,让人折服,让人自愧不如。
“此子才情,天下无双!”
“此等诗句,非天人不能为!”
“韩阳一出,天下诗人尽低头!”
韩阳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诗,被传唱天下。
他的词,被谱曲演唱。
他的文章,被人争相传抄。
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子。
那些达官贵人,争相请他赴宴。那些名门闺秀,偷偷给他递情书。那些文人墨客,以能见他一面为荣。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仅要当才子,还要当官。
他开始结交权贵,开始经营人脉,开始往上爬。他写诗赞美权贵,写文章歌颂朝廷,写策论献计献策。
很快,他被推荐入朝为官。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
从七品小官,到六品,到五品,到四品,到三品。他一路高升,一路平步青云。他的政绩斐然,他的才能出众,他的名声越来越大。
皇帝开始注意到他。
有一天,皇帝召他入宫。
“韩爱卿,朕听闻你文武双全,才情无双。朕想封你为国师,你可愿意?”
韩阳跪在地上,心里狂喜。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韩阳成了离国的国师。
他开始修道习武。他虽然没有灵根,不能修仙,但他可以习武。他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功秘籍,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学师父,日夜苦练。
十年后,他成了先天高手。
先天高手,在凡人中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他能飞檐走壁,能隔空伤人,能以一敌百。在凡人眼中,他已经和仙人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仙人。他不能长生,不能飞天,不能遁地。他只是个武功高强的凡人。
可这已经够了。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权势越来越重。他成了天下道门的掌教,成了天下武者的偶像,成了天下文人的楷模。
他一句话,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一个眼神,能让人胆战心惊。他一个微笑,能让人感激涕零。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乱世来了。
王朝末年,天下大乱。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太平教造反,叛军四起,土匪猖獗,难民如潮。
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军队无能,国库空虚。
朝廷的兵打不过叛军,打不过土匪,打不过任何人。
韩阳看着这一切,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穿越时的那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要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一个新世界。
他一呼百应。
他的学生,他的门徒,他的崇拜者,纷纷响应。他振臂一呼,百万起义军从各地涌来。
他们高举“替天行道”的旗帜,喊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向京城进军。
战争很惨烈。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烧了很多房子。但最终,起义军赢了。
离国灭亡了。
韩阳站在皇宫的废墟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里没有喜悦,只有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立一个新国家,比推翻一个旧国家,要难得多。
他开始励精图治。
他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他鼓励农耕,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他兴办教育,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建立法制,让法律成为所有人的准绳,而不是权贵的玩物。
一年又一年,天下慢慢太平了。
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孩子们能吃饱饭了,老人们能安享晚年了,年轻人能娶妻生子了。
太平了。
真的太平了。
很多年后,韩阳决定回那个小村庄看看。
那个他穿越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
那个收留了他、救了他命的地方。
那个让他感受到人间温暖的地方。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随从,一路向北。
路修好了,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
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韩阳站在村口,看着那几棵老槐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树还是那几棵树,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村子,找到当初那户人家。
院子里,教书先生正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韩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他还是没考上秀才。考了一辈子,还是童生。
教书先生抬起头,看见韩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韩阳点点头。
“回来了。”
教书先生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老了。”他说。
韩阳也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来坐。”教书先生把他让进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几间土坯房,还是那几棵枣树,还是那几只鸡。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韩阳坐下,教书先生给他倒了一碗水。
“秀儿呢?”韩阳问。
“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到隔壁村去了,男人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还行。”
韩阳点点头。
“杏儿呢?”
“也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得远,几年才回来一次。”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
“翠花婶呢?”
教书先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走了。三年前,一场病,没挺过去。”
韩阳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水,一个发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韩阳忽然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教书先生想了想,说:“还行。太平了,不用再担心被抓壮丁,不用担心被土匪抢,能吃饱饭了。”
他看着韩阳,问:“你呢?”
韩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云,看着这片他拼了命打下来的土地。
“累了。”他说,“想回来歇歇。以后就待在村里了。”
教书先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也好。村子里清静。”
那天晚上,韩阳就在教书先生家住下。
教书先生身体不行了。
毕竟是老了,几十年的劳累,几十年的风霜,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走几步路就要喘,干点活就要歇,吃不了硬东西,睡不了整夜觉。
韩阳接手了学堂。
他开始在村里教书。
他给孩子们讲书,讲道理,讲外面的世界。他讲得有趣,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下地干活,他也会。割麦子,挑粪,犁地,样样都干。他干得不比那些庄稼人差,有时候还比他们干得好。
村里的孩子都喜欢他。他们叫他先生,叫他韩叔,叫他那个最好看的先生。
村里的媳妇们也喜欢他。她们有事没事就爱往学堂跑,送点吃的,送点喝的,送点自家做的咸菜。
她们坐在学堂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偷偷看他,看了就笑,笑了又低头。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笑着,接过东西,说声谢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看树发芽。夏天,听蝉鸣叫。秋天,收庄稼。冬天,围炉烤火。
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韩阳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又来学堂念书。
他看着那些媳妇变老,看着她们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她们不再来学堂门口看他。
他看着教书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看着他最后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
“我考了一辈子,还是没考上秀才。但我教了一辈子书,值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走了。
韩阳亲手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生下来,受苦,挣扎,死去。然后又有新的生命生下来,继续受苦,继续挣扎,继续死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绝望。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真实。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红尘。
又过了二十年。
太平日子,过去了。
随着开国的蒸蒸日上,随着一代一代人的更替,阶级固化又完成了。
新的地主出现了,新的豪强崛起了,新的贪官污吏开始横行霸道了。
老百姓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
那些当年跟着韩阳造反的人,有些当了官,成了新的权贵,有些发了财,成了新的地主。
他们从被吃的人,变成了吃人的人。
这就是轮回。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一辈子没有娶妻。只是在教书。
从村子里走出许多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回来种地,有的不知所踪。
那些当了官的学生,偶尔会回来看他,带着礼物,带着随从,带着一脸得意。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坐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来到这个小村子。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那是韩先生的学生吧?真威风!”
“韩先生教出来的,能不威风?”
那些学生见到韩阳,倒头便拜,口称“恩师”。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笑着,收下礼物,然后说:“好好做官,别欺负老百姓。”
那些学生满口答应,然后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那些礼物,韩阳都分给了村里的穷人。
有人劝他:“先生,你留着自己用啊。”
韩阳摇摇头:“我用不着。”
他确实用不着。
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住的是土坯房子。那些绫罗绸缎,那些金银财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一间屋子,几本书,一碗饭,就够了。
村子越来越大。
因为韩阳在,因为他的名声在,因为那些学生回来,都会给村子捐钱捐物。
学堂修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村里修了路,修了桥,修了祠堂。
外村的人,都愿意搬来住。
十年过去,村子变成了镇子。
二十年过去,镇子变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
每逢集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还是坐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课。
外面的热闹,与他无关。
……
五十年过去。
如今韩阳老了,七十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忽然想起一句话。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很美。
绚烂地活着,安静地死去。
像夏花一样,像秋叶一样。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红尘如河,众生如莲。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皆在河中。”
……
这一年。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村子外面来了一伙人。
“师兄,你看,一个村子就有数万凡人,这买卖不错。”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站在村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热闹的集镇。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袍子上绣着云纹,一看就是修士的装扮。
另一个高个子点点头,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村子在华清仙宗治下,咱们捞一票就走,没人会发现。这些凡人,都是咱们的蝼蚁,抓一批回去,卖给那些炼丹的,炼器的,还有那些需要血祭的,能换多少灵石?”
他盘算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是,宗门那边……”瘦子有些犹豫。
“怕什么?”高个子不屑地摆摆手,“这种无灵之地,宗门才懒得管。死一批凡人,跟死一批蚂蚁有什么区别?再说,咱们又不杀人,就是抓一批走。华清宗那么大的地盘,少个几千凡人,谁会发现?”
瘦子点点头,笑了:
“师兄说得对。那咱们挑年轻的抓,老的弱的不要,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残忍。
他们冲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火焰冲天,哭喊声四起。
那些村民,四处逃窜,却被修士的法术一个个定住,动弹不得。
有的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人保持着躲藏的姿势,有的人抱着孩子,满脸惊恐,却一步也动不了。
“求仙人开恩!”
“仙人饶命啊!”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哭声,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修士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年轻力壮的村民一个个抓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那袋子看着不大,却能装下几十个人,是专门用来装活物的法器。
“这个不错,年轻,能卖个好价钱。”
“这个也行,细皮嫩肉的,那些炼邪功的肯定喜欢。”
“这个太老了,不要,杀了算了。”
刀光一闪,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
韩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
那些声音,那么熟悉。
就像几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被当做货物挑选的女人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现在呢?
现在他能做什么?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具老朽的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
“还是这么无力,到头来,什么都保护不了。”
“真应那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韩阳感觉自己太弱小了。
面对两位修仙者,一个凡人哪怕成就先天,又有什么用?
但在修仙者面前,先天高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一个法术,就能定住你。
一道符箓,就能杀了你。
“人生百年,寿元将尽,我快死了!”
“可惜,蹉跎一世,还是没能成为修仙者!”
他很不甘心,可是没有办法。
没有灵根,无法走上仙路。
他想起当初在山门测试时,那个弟子冷漠的声音:“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人:“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他想起自己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最后却只能站在山门外,看着别人被领进去。
这就是命吗?
他不信命。
可是不信又能怎样?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
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
韩阳闭上眼睛。
轰!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天魔王的巨掌。
空间乱流。
封印记忆。
化凡。
他是韩阳。
他是化神修士。
他是白云宗的祖师。
他是穿越者。
他是来化凡的。
韩阳睁开眼睛。
那一刻,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是修士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看着满头的白发,看着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
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这就是生死。”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
感受这具身体的衰老,感受生命力的流逝,感受死亡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
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他虽然恢复了记忆,但这具身体,确实是老了。
这几十年的红尘,确实是过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经历的事,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都是真的。
他用了整整一生,去体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
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延续。
外面,那些修士还在杀人放火。
韩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外面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那些人,保持着杀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些村民,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火焰,停止了跳动。
哭喊声,消失了。
一切都静止了。
韩阳慢慢站起身。
他枯瘦的身体,开始变化,白发变黑,皱纹消失,佝偻的背挺直了。
片刻之后,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站在那里,和当年穿越时一模一样。
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些修士惊恐看着他,眼珠子能动,身体却不能动。
“前……前辈饶命!”
那个瘦子修士拼命眨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晚辈有眼无珠,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求前辈饶命!”
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跑,却跑不掉。那种被定住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高个子修士也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前辈,我们是华清宗弟子,我家老祖是金丹真人,求前辈看在老祖面上,饶我们一命!”
他比瘦子修为高,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恐怖。
那种威压,那种气息,那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只在金丹真人身上感受过。
不,比金丹老祖还要可怕!
韩阳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这个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看着那些他教过的孩子的面孔。
他们惊恐,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先生,是仙人!”
“仙人下凡了!”
村民们惊呆了。
在村子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是仙人。
所有人都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那些村民。
他认出了一些面孔。那些孩子的孩子,那些曾经在他学堂里念过书的孩子,现在已经老了。
“我问你们答。”韩阳的声音很平静。“此地是哪里?”
“前……前辈,这里是乾安修仙国的小洞天,天宗治下,中域。”
韩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中域?乾安修仙国?小洞天?
中域,玄灵界最强盛的一方大域,仙道昌盛。
长生殿所在的中域。
那个太阳道体凤天昊所在的中域。
他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隐隐约约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像是结界,又像是封印。
小洞天。
原来如此。
他没有出玄灵界。
他只是在一个小洞天里,化凡了一世。
难怪这里的灵气如此稀薄,难怪这里的修士如此弱小,难怪这里的人对修仙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小世界。
一个依附于玄灵界的小世界。
韩阳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在哪之后,
念头一动,那两个修士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练气八层,一个练气五层。
散修出身,后来投靠了筑基宗门做外门弟子,干这种掳掠凡人的勾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韩阳没有再多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化作两道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形神俱灭。
村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但韩阳没有停。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些被修士杀死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
为什么是我们?
韩阳轻轻抬起手。
枯荣法力,如春风般涌出。
那些尸体,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们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四周,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看着那些惊恐的亲人。
“我……我没死?”
“这是怎么回事?”
“鬼!有鬼!”
有人吓得往后退。
但韩阳只是静静地看着。
枯荣法域,生死逆转。
他目前的修为,救几个刚死不久的凡人,还是能做到的,时间再长一点,魂魄散了,他也无能为力。
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们看见了韩阳。
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站在他们面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目光平静如水。
“韩……韩先生?”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开口。
韩阳点了点头。
那老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韩阳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村庄。
看向那些熟悉的房屋,看向那些惊恐的村民,看向村后山坡上教书先生的坟墓。
现在,他该走了。
但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韩阳抬起手。
轮回法域,悄然展开。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笼罩了整个山坡。
那些沉睡的灵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
“送入轮回,找个好人家吧。”
韩阳轻声说。
光芒流转,那些灵魂化作点点光点,飘散在空中,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教书先生,翠花婶,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人。
愿你们来世,不再受苦。
愿你们来世,能过上好日子。
韩阳看着那些光点消散,久久没有动。
几十年了。
他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
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都尝过了。
他教过的那些孩子,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
他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老去。
他亲手埋了教书先生,埋了那些他认识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韩阳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光芒闪过,笼罩了整个村庄。
那些村民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发现,村外的那些尸体不见了,烧毁的房屋恢复了原样,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韩阳,已经不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留下一行字:
“红尘观人,幻境度己。走遍人间,方知生死。历经红尘,始见大道。”
……
接着,韩阳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脚下是八域地图。
玄灵界的八个大域,中域、东域、西域、南域、北域、上清域、下墟域、外荒域,每一域的疆域、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上面。
“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一种意念,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韩阳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光团,没有实体,只有轮廓。但那轮廓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压,像是天地本身,像是大道本源。
韩阳深吸一口气。
“你是……”
“你是玄灵界天道?”
他问。
光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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