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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大学科研的“虚”与“实”(第1/2页)
寒假的最后一个周末,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地压在窗棂上,像是要把整个老房子都裹进一片沉闷里。我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杯,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漫过指腹,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书桌一角,摊着几张泛黄的纸,那是人事处刚送过来的退休审批表,墨迹新鲜,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在这所211高校的科技管理岗位上,就要走完整整四十年的路了。
四十年,从青涩的办事员到满头华发的老干事,我见过科研圈的春风得意,也看过太多不为人知的无奈与荒诞。书架上摆满了历年的科研项目汇编、期刊合订本,还有一摞摞写满批注的项目评审意见,每一本、每一页,都刻着这个圈子的变迁,也藏着我半生的感慨。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敲了敲玻璃,我正想起身关窗,门铃却响了,不轻不重,三下,很有规律。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斌。这个侄子,省属某高校的副教授,还是个副院长,寒假里总爱往我这儿跑。说是来陪我说话,其实多半是借着聊天,倒倒科研和管理上的苦水。我起身开门,果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我爱吃的酱鸭和一壶老酒。
“叔,没打扰你吧?”李斌笑着进门,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顺手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哪怕是私下串门,也带着几分高校管理者的严谨。
“进来吧,正闲着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书房,“还是老地方,泡好茶等你了。”
李斌点点头,径直走进书房,熟门熟路地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退休审批表,眼神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端起我递过去的茶杯,抿了一口,长叹一声。
“看你这脸色,又遇上烦心事了?”我靠在藤椅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性子耿直,想踏踏实实干点事,可在如今的科研环境里,越是耿直,就越容易碰壁。
李斌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叔,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咱们这个科研圈子,这种‘皇帝的新装’式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其实,这话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从年轻的时候,看着那些华而不实的研究报告,到后来,评审过无数看似光鲜却毫无价值的项目,我始终没找到答案。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悲凉——欣慰的是,还有人能看清这一切;悲凉的是,看清了,却无能为力。
“何止是有,简直是深有体会。”李斌苦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急切了几分,“叔,你第一次觉得科研‘怪怪的’,是在什么时候?我不是在论文里,也不是在实验室里,就是在咱们高校最常见的会议室里。”
他的话,瞬间把我拉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跟着老领导去参加一个科研项目汇报会,台上的专家唾沫横飞,嘴里全是“创新”“突破”“国际领先”“填补空白”这类词,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台下的人,有学校的领导,有同行的专家,还有像我这样的年轻干事,一个个都低着头,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有的还拿着相机,对着屏幕一顿猛拍,仿佛只要把那些话记下来、拍下来,就真的理解了,就真的掌握了所谓的“核心成果”。
“我懂,我太懂了。”我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感慨,“那时候我年轻,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水平不够,听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所以拼了命地记,生怕漏了一个字。可散会之后,我跟着老领导去茶水间,听见几个专家私下聊天,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你听懂他刚才说的啥了吗?’‘说实话,我也没太明白,云里雾里的。’‘感觉有点水,但又说不出哪里水,人家都是专家,咱也不敢问,更不敢说。’”
李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一模一样!上个月我们学校开科研成果交流会,一个年轻老师汇报自己的项目,张口就是‘国际先进水平’,闭口就是‘填补国内空白’,PPT做得花里胡哨,全是复杂的公式和晦涩的表述,台下的人一个个都装得恍然大悟,拍照的拍照,记笔记的记笔记,散会之后,我私下问身边的一个教授,‘你听懂他那个项目的核心是什么了吗?’他挠挠头,苦笑着说,‘我要是说我没听懂,会不会显得我不够专业?其实我也觉得水,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低声叹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科研氛围啊,”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像《皇帝的新装》里写的那样,所有人都穿着‘新衣’,都在夸赞‘新衣’漂亮,可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根本就是光着身子。可不一样的是,《皇帝的新装》里,还有一个孩子,敢站出来,说出那句‘他什么也没穿’,可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连一个敢说真话的‘孩子’都没有。”
“不是大家不聪明,也不是大家看不到问题,”李斌接过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还有几分无力,“而是这套系统,把‘说看不懂’‘说有问题’,变成了一种风险行为。你想啊,要是在会上,你站起来说‘我没听懂’,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觉得你专业能力不行,觉得你跟不上时代,觉得你水平不够。要是你说‘这个研究有问题,不够严谨’,又会怎么?会得罪台上的汇报人,会得罪项目的负责人,甚至会影响以后的项目评审、职称晋升。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附和,学会了装懂,哪怕心里根本一团雾水,也会跟着点头,跟着夸赞。”
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太多这样的事。有的人,明明心里清楚,某个研究毫无价值,某个项目华而不实,可因为怕得罪人,怕影响自己的利益,始终不肯说真话;有的人,为了迎合体系,为了拿到项目、晋升职称,刻意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把平庸的成果包装得天花乱坠,用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掩盖内容的空洞。
“叔,还有一件事,我也想不通。”李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你说,咱们做科研,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吗?现实中有难题,我们在实验室里找答案,在研究中找方法,这才是科研该有的样子啊。可什么时候开始,科研不再以‘解决问题’为中心了?”
他的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是啊,科研最初的逻辑,本来就很简单,简单到纯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专家做研究,大家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攻克难题,怎么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怎么让研究成果真正派上用场。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指标,没有那么多的帽子,没有那么多的功利心,大家做科研,就是因为热爱,就是因为想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实事。
“你说得对,”我望着书架上那些老旧的实验记录,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年轻的时候,科研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做研究,首先想的是,现实中需要什么,我们能解决什么问题。有一次,我们团队接到一个任务,研究一种新型的农作物抗病技术,因为当时很多地方的农作物都得了一种病,农民颗粒无收,损失惨重。我们几个人,泡在实验室里,整整半年,每天天不亮就去,深夜才回来,反复实验,反复改进,哪怕失败了无数次,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那时候,我们不在乎什么期刊,不在乎什么指标,不在乎什么成果展示,只在乎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能不能让农民的收成好起来。”
“可现在呢?”李斌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现在的很多科研,问题本身已经退到最后面了,排在前面的,是指标、是帽子、是项目书,还有那些所谓的成果展示。你会发现,一个研究,一个项目,是否重要,往往不是看它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不是看它能给社会带来什么价值,而是看它用了多高级的技术,发在了什么级别的期刊上,影响因子有多高,能不能写进年度总结,能不能为学校、为个人争面子、拿资源。”
“问题,变成了‘包装材料’,而不是研究的核心。”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就像有的人,为了发论文,刻意找一些无关痛痒的‘伪问题’,用复杂的技术、晦涩的表述包装一下,看起来高深莫测,实际上毫无价值,根本解决不了任何现实问题。还有的人,明明研究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故意把它复杂化,用一堆复杂的公式、抽象的理论,把人绕得云里雾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专业性,才能显得‘高级’。”
李斌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叔,你说得太对了。我现在分管我们学院的科研工作,每天都要审核很多项目申报书,看很多论文。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现在的研究,研究对象越来越复杂,表述越来越抽象,结论越来越安全。不是因为科学突然变难了,也不是因为研究真的需要那么复杂,而是因为,那些清楚、直接、可被验证的结论,反而风险最大。”
“哦?这话怎么说?”我问道,心里虽然大概有数,但还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你想啊,”李斌解释道,“如果你的研究结论很清楚,很直接,可被验证,那么一旦有人重复你的实验,发现结果不对,或者发现你的结论有漏洞,你就会被质疑,甚至会被贴上‘学术不端’的标签,你的项目会被终止,你的职称晋升会受影响,你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可如果你的结论很模糊,很抽象,很安全,模棱两可,谁也挑不出毛病,谁也无法验证,那么你就不会有任何风险。哪怕你的研究毫无价值,也不会有人质疑你,因为大家都看不懂,都不敢说看不懂。”
“所以,很多人就开始刻意追求这种‘安全’,”我接过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研究对象选得越来越偏,越来越复杂,别人根本无法重复实验;表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晦涩,别人根本看不懂;结论越来越中庸,越来越安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谁也挑不出毛病。久而久之,科研就变成了一场‘自我包装’的游戏,大家比的不是谁能解决问题,而是谁能把‘包装’做得更漂亮,谁能把空洞的内容,说得更高深。”
“是啊,就是这样。”李斌叹了口气,“我见过很多论文,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公式和专业术语,看起来高深莫测,可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里面全是废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结论,甚至连一个明确的观点都没有。可就是这样的论文,却能发在不错的期刊上,因为它‘看起来很厉害’。”
“‘看起来很厉害’,现在已经成了最安全的科研策略了。”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犯错’比‘做对事’重要得多,‘装厉害’比‘真厉害’更吃香。真正踏实做研究的人,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往往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李斌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叔,你说得太对了。我身边就有这样的同事,踏实肯干,一心想解决一些实际的科研问题,选了一个很有价值但也很有难度的研究方向,熬了好几年,也没有什么成果,没有发过几篇高水平的论文,结果呢?职称晋升没上去,项目也没拿到,还被人嘲笑‘不懂规矩’‘不会包装’。而另外一些人,不踏踏实实做研究,专门找一些已经被研究过很多次的问题,换一个模型,换一个算法,换一个实验条件,再‘深化’一下,包装一下,就变成了自己的‘创新成果’,发论文、拿项目、评职称,一路顺风顺水。”
“最可气的是什么?”李斌顿了顿,语气里的愤懑更甚,“最可气的是,这些人做的研究,根本没有任何实际价值,也没有任何创新,只是在重复别人的工作,只是在浪费科研资源。可他们却能凭着这些‘包装出来的成果’,获得很高的荣誉,拿到很多的资源,而那些真正踏实做研究、想解决问题的人,却只能默默无闻,甚至被边缘化。”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我想起了自己这四十年的经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不公平,也听过太多这样的抱怨。有时候,我也想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也想为那些踏实做研究的人,争取一点公平。可我知道,我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某一所学校的问题,而是一整套科研评价体系的问题,是整个科研圈子的风气问题。
“还有一个现象,我也觉得很可怕。”李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叔,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学术话语,正在变成一种‘身份密码’?”
“身份密码?”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那些千篇一律的表述,正在变成区分‘圈内人’和‘圈外人’的标准?”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斌点点头,“现在,很多人不敢说自己没看懂一篇论文,不敢说自己没听懂一场汇报,因为‘看不懂’‘没听懂’,会被默认为能力不足,会被认为是‘圈外人’,会被这个圈子排斥。于是,大家就开始刻意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学术话语,刻意模仿那些千篇一律的表述方式,哪怕自己根本不理解,哪怕那些话语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久而久之,学术话语就慢慢从‘交流工具’,变成了‘身份筛选器’。”李斌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会不会用那些专业术语,能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说得足够复杂、足够晦涩,反而成了判断你是否专业、是否是‘圈内人’的标准。有时候,大家在一起讨论问题,根本不是在讨论问题本身,而是在确认彼此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你能熟练地使用那套话语体系,哪怕你的内容空洞无物,哪怕你的研究毫无价值,也不会被质疑;可如果你用过于直白、过于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哪怕你的观点很有道理,哪怕你的研究很有价值,也会被认为‘不够学术’‘不够专业’,会被这个圈子排斥。”
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记得有一次,我评审一个青年教师的项目申报书,那个青年教师,很有想法,也很踏实,他的研究,是想解决一个现实中的实际问题,内容很扎实,观点也很明确,表述也很直白。可就是因为他的表述太直白了,没有用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创新”“突破”之类的表述,结果,其他的评审专家,就认为他的研究“不够学术”“不够专业”,认为他的水平不够,最终,他的项目申报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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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科学变高级了,而是表达方式开始脱离理解本身了。”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科学的本质,是简单、是清晰、是可被验证,是让更多的人理解、接受、运用。可现在,我们的学术话语,却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难懂,越来越脱离实际,越来越脱离大众,变成了少数人自娱自乐的工具,变成了区分‘身份’的密码。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𝘽 𝒬 ⓖe 9. ℂ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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