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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2章山村父女(第1/2页)
浙江的山和沪上的楼是两个世界。
阿贝站在码头上,看着四周连绵的青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巨大的屏风把天地都围了起来。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悠长而空旷。
“走吧。”莫隆说。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腰板挺得笔直。阿贝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后颈的皮肤晒得黝黑,有几道深深的皱纹。这是个吃过苦的人,她想,吃过很多苦。
齐啸云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阿贝的包袱,一言不发。
山路不好走,都是碎石和泥土,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泥泞不堪。阿贝穿着布鞋,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踩了几脚泥。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突然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走田埂,也是这样,一走一脚泥,养父在前面笑她“城里来的小姐”。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真的是城里来的小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樟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蹲着几条土狗,见他们来,汪汪叫了几声,又趴回去继续晒太阳。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有的在抽旱烟,有的在编竹筐。看见莫隆,都抬起头打招呼。
“老莫,回来啦?”
“客人?”
莫隆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阿贝从那些老人面前走过,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都差不多——土墙,黑瓦,木门。有的门口晒着玉米,有的晾着衣服,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莫隆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推开木门。
“进来吧。”
阿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墙角搭着一个鸡窝,几只母鸡在咕咕叫。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是粗瓷茶壶和几个杯子。
正屋是三间土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发黄了。
“简陋得很。”莫隆说,“比不得沪上的宅子。”
阿贝摇摇头,走进院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天上照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鸡粪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悠长而慵懒。
“挺好的。”她说。
莫隆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进屋坐吧。”他说。
堂屋里光线有点暗,只有门和窗户透进来的光。阿贝在方桌旁坐下,齐啸云把包袱放在墙角,也在她旁边坐下。莫隆拎起茶壶,给他们倒茶。茶是粗茶,泡得颜色很深,但热气腾腾的。
“喝点茶,暖和暖和。”他说。
阿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回甘。她想起养父也爱喝这种粗茶,说“便宜,解渴,喝惯了别的还不对味”。
“你娘说,”莫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叫阿贝?”
阿贝点点头。
“这名字好。”莫隆说,“贝,宝贝。你是我们的宝贝。”
阿贝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茶水晃了晃,倒映着她的脸。
“你……这些年,”莫隆的声音有些哽咽,“过得好不好?”
阿贝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头发全白的男人,她的亲生父亲,正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怕她说出一个“不好”。
“挺好的。”她说,“养父母对我很好。”
莫隆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沙哑,“我没能护住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我不是个好父亲。”
阿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她应该恨的。如果不是他当年被人陷害,她就不会被抱走,就不会在江南水乡长大,就不会有这二十年的分离。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期盼,她恨不起来。
“不是你的错。”她说。
莫隆愣住了。
“那些人害你,不是你的错。”阿贝说,“你也是受害者。”
莫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别过头,用手背擦掉,但眼泪止不住,又掉下来。
齐啸云轻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门带上。
堂屋里只剩下阿贝和莫隆,还有窗外的鸡叫声和远处传来的牛叫。
“你娘说,”莫隆擦了擦眼泪,努力稳住声音,“你绣花绣得好,在沪上拿了金奖。”
阿贝点点头。
“像我。”莫隆说,嘴角弯了弯,“你奶奶也绣得好。我们家祖上就是开绣坊的,传了好几代。你奶奶的绣品,当年在沪上也是出了名的。后来兵荒马乱,绣坊关了,手艺就传下来了。”
阿贝听着,心里一动。
“奶奶的绣品,还在吗?”
莫隆摇摇头:“抄家的时候,都抄走了。就剩下……”他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绣品,巴掌大小,绣着一枝梅花。针法细腻,配色雅致,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花瓣娇嫩欲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阿贝的眼睛亮了。
“这是奶奶绣的?”她问。
莫隆点点头:“你奶奶临终前给我的。我一直藏着,抄家的时候藏在墙缝里,没被搜走。”
阿贝拿起那块绣品,仔细端详。那针法,那配色,那布局,和她自己绣的有几分相似。她突然明白,什么叫“血脉”。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绣花拿了金奖,”莫隆说,“一定很高兴。”
阿贝抬起头,看着他。
“我能留下来看看吗?”她问。
莫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能,能,你留着看,留着看。”
那天下午,阿贝就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块绣品看了很久。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针脚,想象着奶奶当年一针一线绣它的样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绣品上,把那枝梅花照得活灵活现。
傍晚的时候,齐啸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
“村里人送的。”他说,“说给客人接风。”
莫隆接过鸡,拎到厨房去收拾。阿贝站起来,也跟进去。
厨房不大,土灶,铁锅,几块木板搭的案板。莫隆蹲在地上杀鸡,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阿贝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就那么看着。
“你会做饭吗?”莫隆问。
“会一点。”阿贝说,“养母教的。”
莫隆点点头:“那等会儿你来做。我做的不好吃。”
阿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鸡杀好,洗净,剁成块。阿贝站在灶台前,生火,倒油,下姜蒜,炒鸡块,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炖。动作虽然不如养母熟练,但也有模有样。
莫隆就坐在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晚饭很丰盛,一大盆炖鸡,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白米饭。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吃得安静。
“好吃。”齐啸云说。
阿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莫隆夹了一块鸡肉放进阿贝碗里:“多吃点。”
阿贝点点头,低头吃。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山里黑得早,一入夜就什么都看不见。莫隆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今晚就住这儿吧。”莫隆说,“有间空房,平时没人住,收拾一下就行。”
阿贝点点头。
莫隆去收拾房间,堂屋里只剩下阿贝和齐啸云。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还好吗?”齐啸云问。
阿贝看着灯影,点点头。
“他……”齐啸云顿了顿,“你父亲,一直在等你。”
阿贝没说话。
“这些年,他不敢露面,不敢回沪上,只能在这山村里藏着。”齐啸云说,“但他一直没放弃找你。托人打听,托人带话,每年都让人去江南那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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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的喉咙动了动。
“他是真心的。”齐啸云说。
阿贝抬起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很深,很沉。
“我知道。”她说。
齐啸云没再说话,只是陪她坐着,看着那盏煤油灯。
过了一会儿,莫隆出来说房间收拾好了。阿贝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齐啸云。
他还坐在那里,对着那盏灯。
那天晚上,阿贝睡得很沉。
床是硬板床,铺着稻草和棉褥,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像催眠曲。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沪上,没有莫家,没有那些复杂的纠葛。只有江南的水乡,养父的渔船,养母的绣架。她坐在船头,看着水波荡漾,养父在后面划船,嘴里哼着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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