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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作答,亦无人能答。
庭院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也从海棠枝头滑落,没入远处的宫墙之后。长乐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模糊的暖色。
静和轩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皇后那一记诘问,如同一柄钝刃,直直剖开了许舟心底最深的迷惘。
那一刀不见血,可剖开的地方比任何刀口都深,深到他整个人被劈成两半,一半站在殿中捂着胸口的血窟窿,一半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底下是万丈深渊,头顶不知何处是岸。
他一直以为自己便是许舟,一个从异世漂泊到此地的灵魂。
这个认知他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便笃信不疑,像人相信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像人相信自己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根本不需要想,也从来不必问。
可方才一念之间,那些模糊的名号、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叫他再也无法笃定地回答“我是谁”。
那些碎片像冰碴子,一片一片扎进他脑子里——有金戈铁马的轰鸣,有高台之上寒风灌满衣袖的空旷,有一双从极高处往下俯视的眼睛,还有一把剑,剑身上刻着一个他认不得的字。那些画面不属于许舟,可它们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来了,像藏在墙缝里的蛇,安安静静盘了不知多少年,如今被皇后一句话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吐着信子。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放得很低,混着窗外晚风吹动海棠残枝的轻响。
“你答不上来,是吗。”
这并非一句诘难,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像是她早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看许舟,目光落在殿中那炉早已燃尽的檀香灰上。灰是灰白色的,塌成一堆,像一座小小的废墟。
她看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宿慧觉醒,从来不是一桩幸事。前尘万千记忆翻涌而来,旧的魂魄与今生的自我彼此纠缠,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一段才是真我。有的人被过往的洪流裹挟,就此沦为前世的影子;也有人守住此生的喜怒哀乐,依旧活成当下的自己。”
皇后有些怅然若失,像是在说一个她亲眼见过的例子。许舟没有追问是谁,可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来,那个人她认识,而且下场大概不怎么好。
她微微侧过身子,望向窗纸上晃动的灯影。
那灯影是廊下值夜宫女提着的灯笼投过来的,灯笼一晃,窗纸上的光斑便跟着晃,忽左忽右,忽明忽暗。
皇后的侧脸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颧骨的弧度被光一削,竟有些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瓷像,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热气。
“当年的陆氏,于‘我’不过只是短短数载相逢。于此世之我而言,却不一样。世间的情谊,本就不以岁月长短论轻重。并非历时愈久,方才刻骨铭心。一面之缘,数载朝夕,亦可在魂魄之上烙下印痕。纵使历经轮回辗转,那份暖意依旧不曾消磨。”
许舟抬眼望向她,心底纷乱如麻。
“娘娘明知旧局凶险,为何当初还要耗费气力,渡我来此重启这一盘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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