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他必须假设张启明最终会开口。那么,墨海贸易行这个据点最多还能维持三天。不,可能更短,魏正宏今天已经起疑,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要传递的情报,要销毁的文件,要转移的同志...无数念头在脑中飞旋。但最紧迫的是现在——他浑身湿透,在寒冷的冬夜,体温正在流失。而外面,军情局的人很可能在封锁这片区域,逐户搜查。
防空洞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紧从便衣那里夺来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白天检查时他数过。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海燕。”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林默涵没动。
“海燕,”那人又说,“老渔夫让我来接你。”
这是备用接头暗号,只有他和“老渔夫”知道。但“老渔夫”一个月前已经撤回大陆,接替他的人应该还没到台湾。
陷阱?还是真的?
林默涵慢慢挪到洞口一侧,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看见洞口站着个撑伞的身影,娇小,穿雨衣,脸埋在阴影里。
“老渔夫临走前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那人回答:“他说,厦门的鼓浪屿,日出时分,日光岩上的相思树会开花。”
暗号对上了。但林默涵仍没放松警惕:“花开几朵?”
“不开花,只结果。果实是红色的,像血。”
全对。
林默涵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人转身,雨衣帽子滑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眼睛很亮。
“我叫青禾,‘老渔夫’是我父亲。”她说,语速很快,“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青禾转身就走,林默涵犹豫一瞬,跟了上去。姑娘对眷村地形极熟,专挑监控盲区,十分钟后,他们从一处坍塌的围墙钻出去,外面是片乱葬岗。
雨下大了,打在墓碑上噼啪作响。青禾在一块无字碑前停下,左右看看,然后用力推碑身。墓碑转动,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下去。”她说。
洞里有简陋的台阶,往下五六米,是个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有床,有桌子,有煤油灯,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架。最奇的是,墙角有台发报机。
“这是我父亲准备的。”青禾点亮煤油灯,脱下湿透的雨衣,“三年前挖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上个月写信告诉我,说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来这里。”
林默涵打量着这个地下空间。通风良好,不潮湿,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技术类,《无线电原理》《密码学基础》,还有几本《唐诗三百首》——和他办公室那本同版。
“你父亲...”林默涵问,“他怎么样了?”
“到香港了,下个月回大陆。”青禾从床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干净衣服、药品、压缩饼干,“你先换衣服,我去外面守着。对了,”她走到洞口,回头说,“你女儿很可爱。我父亲给我看过照片,说那孩子笑起来像你。”
说完她就上去了,墓碑缓缓合拢。
林默涵站在原地,好久没动。女儿的照片,他只给“老渔夫”看过一次,是去年交接工作时,喝醉了,一时没忍住。没想到那老头记得这么清,还告诉了自己女儿。
他换下湿衣服,检查伤口——翻墙时左臂被铁丝划了道口子,不深。上药,包扎,然后坐到发报机前。
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张启明被捕,高雄网络面临暴露风险,部分情报需要紧急传递,部分人员需要撤离。
但发报有风险。军情局很可能在监听这一带的无线电信号,尤其在今晚出事之后。
他想了想,从书架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这不是他办公室那本,但里面同样有批注,而且是“老渔夫”的笔迹。在杜甫的《春望》那页,空白处有行小字:“若遇急,可用‘花码’。”
花码,也叫苏州码子,是旧时商人的暗语系统。林默涵眼睛一亮——这确实比摩斯密码更隐蔽,即使被监听到,也只会以为是商行之间的生意往来。
他打开发报机,预热,调频。频率是固定的,每晚九点到九点一刻,大陆那边的接收机会开机。
八点五十七分。
等待的三分钟格外漫长。林默涵想起很多事:六年前在南京监狱,魏正宏用强光照射他的眼睛,连续三天不让他睡觉;四年前接受潜伏任务时,上级握着他的手说“海燕同志,此去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永远回不来”;两年前在高雄港第一次见到陈明月,她穿着蓝色碎花裙,说“沈先生,今后请多关照”...
还有女儿。上次见时她才三岁,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现在该六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发报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灯亮起。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用花码转换的电文很短:“燕巢危,三日迁。台风眼,左营西。渔夫安,禾苗青。盼春归,待潮生。”
翻译过来是:我的据点危险,三天内必须转移。“台风计划”相关情报,重点关注左营军港西侧。老渔夫安全,新联系人青禾已接上头。盼望胜利那天,等待时机成熟。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他等了一分钟。按照约定,如果大陆那边收到,会回一个确认信号。
没有。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
林默涵的心沉下去。是信号被干扰?还是接收机故障?或者更糟——大陆那边的联络站出事了?
他正要发第二遍,头顶突然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是危险信号。
林默涵迅速关闭发报机,收拾好一切,然后拔出手枪,靠在洞壁。上面传来青禾压低的声音:“他们搜过来了,二十多人,带着狗。你千万别出声。”
脚步声,狗吠声,手电光从墓碑缝隙漏进来。
“仔细搜!每个坟头都要查!”
“处长说了,肯定跑不远,就在这一带。”
“这碑怎么回事?怎么是空的?”
林默涵握紧枪。如果墓碑被推开,他只有六发子弹,必须确保每颗都解决一个敌人,然后趁乱突围。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外面至少二十人,他就算弹无虚发,也难逃一死。
狗在墓碑旁狂吠。有人踢了墓碑一脚:“这碑是松的!”
完了。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爆炸,紧接着是火光冲天。有人喊:“仓库!码头仓库又着火了!”
“快!过去看看!”
脚步声杂沓远去,狗也被牵走了。许久,墓碑被推开,青禾的脸出现在洞口,满是烟灰。
“我点了港务处的废旧仓库,”她说,咳嗽两声,“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会回来。你得马上走,去高雄港三号码头,凌晨两点有船去香港。”
“你呢?”
“我留下处理痕迹。放心,我有办法。”青禾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新身份,船票,还有一些钱。到香港后,去皇后大道中的‘荣昌行’,找赵掌柜,说‘海燕湿了翅膀’,他会安排后续。”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深深看了姑娘一眼:“一起走。”
“不行,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青禾摇头,“父亲说,我是你在台湾的最后一道保险。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洞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军情局的人反应过来了。
林默涵不再犹豫,爬上地面。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点疏星。他最后看了眼青禾,姑娘站在墓碑旁,对他笑了笑,挥手催促。
他转身冲进夜色。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高雄港三号码头。
林默涵换了身码头工人的衣服,脸上抹了煤灰,蹲在集装箱阴影里。两点整,一艘名为“福星号”的货轮缓缓靠岸。这是往返高雄和香港的定期货轮,每月两班,船老大是组织的人。
船员放下舷梯,开始卸货。林默涵压低帽檐,扛起一袋货,混在工人中往船上走。
“站住。”舷梯口,两个穿制服的港警拦住他,“工牌。”
林默涵摸出青禾准备的工作证递过去。港警用手电照了照,又照他的脸。
“王大海?”港警问。
“是。”林默涵用闽南语回答,带着浓重的台南腔。
“这么晚还上工?”
“家里娃生病,等钱抓药。”林默涵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包烟塞过去,“长官行个方便。”
港警接过烟,摆摆手放行。
就在林默涵一只脚踩上甲板时,身后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三辆黑色轿车冲进码头,车灯雪亮,照得码头如同白昼。
魏正宏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十几个便衣。
“封锁码头!所有人不许动!”
林默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快脚步,扛着货袋往船舱里钻。
“那个工人!站住!”魏正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涵充耳不闻,闪身进了船舱。里面堆满货箱,他扔掉货袋,按照青禾交代的路线,穿过货舱,爬上铁梯,来到轮机舱旁的一个小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着清洁工具,靠墙有个锈蚀的铁柜。他拉开铁柜,里面是空的,但底板是活动的。掀开底板,下面是仅容一人的狭窄空间——这是船上的走私夹层,用来藏人的。
他刚躲进去,盖上底板,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每个舱室都要搜!特别是货舱、轮机舱!”
“处长,这船是英国籍,船老大不好惹...”
“我管他哪国籍!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储物间的门被推开,手电光扫过铁柜。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紧手枪。如果被发现,他会在被活捉前开枪自杀——这是潜伏人员的最后尊严。
铁柜门被拉开了。
手电光照进来,在清洁工具上停留了几秒。林默涵透过底板的缝隙,看见一双皮鞋,黑色,擦得很亮,是魏正宏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双皮鞋转了个方向,离开了。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但林默涵不敢动。他保持蜷缩的姿势,听着外面的动静。搜查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期间有争吵声,似乎是船老大在抗议。最终,魏正宏似乎没找到人,下令撤了。
凌晨三点,“福星号”鸣笛起航。
船身轻轻晃动,驶离港口。林默涵又在夹层里躲了半小时,确认安全后才爬出来。透过舷窗,他看见高雄的灯火渐行渐远,像撒在海上的碎金。
他成功了。暂时。
但陈明月还在高雄。小勇去找苏曼卿,不知找到没有。青禾现在怎么样了?张启明在军情局手里,能撑多久?
还有那份藏在玉观音里的情报,明天要送给港务处陈处长。现在他走了,陈明月会去送吗?如果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无数问题缠绕着他。林默涵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又摸出女儿的照片。煤油灯下,女儿的笑脸有些模糊了,就像他对家乡的记忆。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又要失约了。今年春节,还是不能陪你放鞭炮。”
船驶入公海,波涛汹涌起来。远处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曙光。
1953年的除夕,就要到了。
而“海燕”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0188章完)
𝓑𝒬𝐆e 9.𝑪o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