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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 渔火,澎湖的冬天比台北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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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渔火,澎湖的冬天比台北硬(第1/2页)

澎湖的冬天比台北硬。

东北季风从海面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把马公港的渔船吹得挤成一团,桅杆互相撞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天是铅灰色的,海也是铅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铁皮箱子里。

林默涵从一艘八米长的机动渔船跳上码头,海风灌了他一嘴的咸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渔民短褂,脚上一双解放鞋——不是大陆那种,是台湾本地产的胶底鞋,鞋帮磨得起了毛。脸上抹了一层桐油和灶灰的混合物,皮肤显得又黑又糙,和他在台北大稻埕那个“陈老板”判若两人。

船老大姓郭,澎湖本地人,五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刻满了深沟。他在苏曼卿的咖啡馆里见过林默涵一面,那次是送一筐从澎湖带过来的石斑鱼。苏曼卿当时笑着说“郭叔是我娘家的人”——这句话在暗线上就是“可以信任”的意思。

“陈先生,马公港这几天查得严。”郭老大把缆绳系在码头的石墩上,压低声音说,“军港那边新来了一个宪兵连,码头上加了双岗。你办完事赶紧走,最迟明晚,明晚我的船要去布袋,错过就得等三天。”

“够了。”林默涵扛起一筐鱼,跟在郭老大身后通过了码头哨卡。宪兵检查了郭老大的渔获单和船籍证,对那个满脸黑灰的渔民伙计没多看一眼。

马公镇上人不多。冬天的澎湖不是旅游季节,街面上只有几间杂货铺开着门,卖些日用品和渔具。林默涵在一间叫“顺发”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新乐园香烟,付钱时在柜台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在用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听到敲击声,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灰,头也不回地说:“后门出去,左拐,第三个门。”

林默涵穿过杂货铺的后巷,走进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房子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青松同志。”林默涵在对面坐下。

代号“青松”的情报员是澎湖本地人,本名许文柏,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现在是澎湖中学的国文教员。他是“老渔夫”生前发展的最后一批情报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澎湖扎根的线人。

许文柏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他不像一般的情报员那样警觉地先扫一眼窗外,而是径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海军参谋二科调来的新班子,我摸清楚了。”他说,“参谋二科现在有七个人,科长姓孙,叫孙国英,青岛人,海官毕业。副科长姓李。剩下的五个参谋里,有三个是从金门调来的,两个是台北总部空降的。”

“空降的两个是什么来路?”

“一个是军情局调来的,叫周世铭,主管通讯加密。另一个叫王敬尧,海军总部直接派的,名义上是战术参谋,实际负责演习方案的制定。”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敬尧。这个人能接触吗?”

“很难。”许文柏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办公桌位置图,“马公军港现在是二级戒备区,参谋二科的办公楼在核心区域,外围有两道岗。进出需要科长签发的通行证。而且这个王敬尧——他是军人世家出身,父亲是海军中将,叔叔是总统府战略顾问。这种人,很难策反。”

林默涵看着那张手绘图。笔触很细,每一条走廊、每一道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许文柏是学历史的人,搞情报也带着史学考据的严谨。

“周世铭呢?”

“周世铭是军情局出身。但据我观察,他和孙国英关系不太融洽。上礼拜他们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我在军港外面都能听到。”

“吵什么?”

“演习方案的通讯频段分配。周世铭认为应该用军情局的加密频段,孙国英坚持用海军自己的频段。最后孙国英拍了桌子,说了句‘你们军情局的人别把手伸太长’。”

林默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军情局和海军参谋二科的矛盾。老派海军和军情局系统的裂隙。孙国英对魏正宏的人有戒心——这条裂缝,也许能用来撬开一个口子。

“能不能制造一次偶遇?”他问。

“和谁?”

“周世铭。”

许文柏沉默了几秒。“周世铭几乎不出军港。每周只有周六晚上会出来,去马公镇上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喝酒。他喜欢喝清酒,而且喝完了一定会去隔壁的弹子房打弹珠。”

林默涵看了许文柏一眼。

“你怎么知道?”

“弹子房的老板娘是我表姐。”许文柏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周六晚上,马公镇的夜来得很早。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海风吹得电线杆上的广告牌哗哗作响。

林默涵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下面是条灰色西裤,裤脚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不像商人,不像渔民,像是一个失意的中学教员。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许文柏的同事,澎湖中学的数学老师,姓陈,因为家庭问题从台北调来的——台北的中学教员是个体面的职业,被“贬”到澎湖来,自然满腹牢骚。

一个满腹牢骚的人,遇到另一个满腹牢骚的人,最容易掏心掏肺。

日本料理店叫“松月亭”,其实是间只有六张桌子的小店,老板娘是个嫁给台湾人的日本女人,做的寿司并不地道,但清酒倒是货真价实的——走私来的日本酒,和郭老大的渔船一样,属于澎湖地下经济的一部分。

周世铭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独酌。他穿了便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松着,头发也没抹发油,看起来比军装照上年轻些,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的清酒壶。

林默涵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点了壶清酒和一碟烤鱿鱼。他没有看周世铭,只是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叹一口气。

叹到第三声的时候,周世铭开口了。

“这位兄台,一个人喝酒叹气,不如过来拼桌。”

林默涵转过头,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犹豫表情,然后端着自己的酒壶坐到了周世铭对面。

“不敢打扰。”

“不打扰。这破地方,除了清酒还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周世铭举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贵姓?”

“免贵姓陈。在澎湖中学教数学。”

“数学老师?不像。”周世铭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是在台北待过的人。”

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先生好眼力。原先在台北教书,得罪了人,被调到这岛上来。吹了半年海风,肠子里都是咸味。”

“哈哈!”周世铭忽然大笑起来,笑完了又闷头喝了一杯,“得罪人。我们都是得罪人的人。来,喝。”

两人推杯换盏,喝到第五壶的时候,周世铭的话开始多了。他是山东人,父亲是随青岛撤退来台湾的海军军官。他自己在海官毕业,后来被军情局看中,调去受了一年的情报训练,分到参谋二科做通讯加密。

“军情局那些人,”周世铭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搞情报就搞情报,非要往我们海军里掺沙子。孙国英那个老顽固,看不起我们军情局出来的人,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

“孙国英?”

“我们科长。青岛人,和你我一样,也是大陆来的。但人家是老海军,眼里只有资历。”周世铭又灌了一杯,“这次演习方案的通讯方案,明明应该统一用军情局的加密频段,他偏不。他要用海军自己的老频段——那频段用了十年了,谁都能截获。我跟他说了起码一百遍,他不听。”

林默涵替他斟了一杯酒,动作平稳,心跳却在加速。

“演习?澎湖这边还有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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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得很。”周世铭说,“你等着看吧,到时候整个马公港全是军舰。”

“啧。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科长也不听你的意见?”

“他只听王敬尧的。王敬尧是他老上司的儿子,又是总统府那边塞过来的红人。两个人一条裤子。我这个军情局来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外人。”周世铭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着,“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这套通讯方案如果真用老频段,安全漏洞大得能开进去一艘军舰。我不是没提过,我写了三份报告,全被压下来了。”

林默涵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老频段。

海军自己用了十年的旧频段。

这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

“老兄你醉了。”他把酒杯放下,“不如去隔壁打两局弹珠,醒醒酒。”

周世铭眨了眨眼,酒意确实上了脸,但还没到糊涂的程度。他盯着林默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有意思。明明是你先叹气的,现在反倒劝我别喝。行,走,弹子房走。”

马公镇的弹子房就开在松月亭隔壁,一间门面,摆了六台弹珠机。老板娘是许文柏的表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见周世铭进门,笑着招呼:“周先生来了,今天要几颗弹珠?”

“老规矩,二十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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