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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那句“人言可畏”,像一根细刺扎在凌霜心上。从供销社回来,她立刻让李会计把最近三个月的账目、银行流水、原料入库和成品出库记录,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又让王书记再次彻查各环节的SOP执行情况。结果毫无悬念,账目清晰,质量稳定,记录完备。可谣言不会因为事实而停止,它们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无声地蔓延,败坏着气味。
麻烦接踵而至,且越来越具体。
首先是“老干香”酱菜厂。这家县里的老牌国营厂,之前只是暗中打听,现在却突然高调起来。他们推出了一款“山珍香菇酱”,包装风格和定价,明显针对“凌霜农品”。这还不算,他们利用多年积累的渠道关系,开始在各个供销点搞促销,买酱送腐乳,力度很大。王主任私下告诉凌霜,“老干香”的钱厂长最近往商业局跑得挺勤,好像是在争取什么“老厂创新扶持资金”,话里话外还暗示本地应该优先支持“历史久、根子正”的国营厂,而不是“不知根底、扩张过快的乡镇企业”。
“乡镇企业”,“不知根底”,这些词像针一样。凌霜明白,这是来自体制内的一种无形的挤压。她让李会计也准备材料,看看有没有可能申请一些针对新兴乡镇企业的优惠贷款或补贴,但反馈回来的消息是,这类名额有限,审核严格,而且“需要一定的推荐和背书”。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料端也出了问题。李家坪的李会计打来电话,语气很是为难:“凌总,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我们村后山那片最好的菇场,今年的承包合同到期了。本来按规矩,是该优先续给村里合作社,再由合作社供给你们。可这两天,有个省城来的贸易公司,托了县里人的关系,找到村委会,开出比现在高两成的承包价,还答应先付一半定金……村里几个干部,有点动心。”
凌霜心里一沉。提高两成承包价,这意味着原料成本要大幅上涨,而且对方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李会计,对方是什么公司?有没有说收了菇做什么用?”
“公司叫……‘丰源土产’,说是收了往省城和南方大城市卖。具体干啥,没说死。但人家开价实在,现金又给得痛快,村里不少老人觉得,反正菇卖给谁都是卖,价高者得嘛。”李会计叹了口气,“凌总,我不是不念旧情,可村里也得考虑大伙儿的收入。您看……咱们这边,价格上能不能也……”
“李会计,”凌霜打断他,声音冷静但坚定,“咱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价格是年初就定好的契约,而且我们收购稳定,从不拖欠,年底还有分红。省城公司出价高,可他们能要多久?会不会压等级?货款能不能准时结?这些,村里得想清楚。我们的合作,图的是长远。这样,我明天亲自去一趟李家坪,跟村干部和乡亲们再说道说道。”
挂了电话,凌霜感到一阵疲惫。明处的价格战,暗处的谣言,再加上原料端的争夺……林婉儿(或者她背后的人)的出手,越来越有章法,招招都打在她的痛处。她需要更多的资金来稳住原料,需要更强的渠道来抵消“老干香”的促销冲击,还需要在官方层面发出自己的声音,抵消那些不利的传言。而这些,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与此同时,徐瀚飞在县城的日子也不好过。厂子的窟窿比想象的大,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母亲整天唉声叹气。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林婉儿似乎“恰到好处”地介入了他的生活。她不再提凌霜,也不再提那晚的事,只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语气温柔地询问他父亲的病情,或者“偶然”得知他正在为某个原材料或小额贷款发愁,便会“不经意”地提起某个她“刚好认识”的人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起初,徐瀚飞是抗拒的。他不想欠林婉儿人情,更觉得这女人心机深沉。但现实的压力太大了。一次,厂里急需一笔钱支付拖欠的工人工资,否则可能停工。他跑遍了县里熟悉的几家信用社,都因为厂子负债太高而被拒。焦头烂额之际,林婉儿的电话来了,闲聊几句后,“随口”说:“我表哥好像在县信用社信贷科,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不过不一定能成,就是递句话。”
徐瀚飞挣扎了很久,自尊让他想拒绝,可看着父亲期盼又愧疚的眼神,还有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哑着嗓子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事情居然很快有了眉目,一笔小额短期贷款批了下来,解了燃眉之急。徐瀚飞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压了块更沉的石头。他给林婉儿打电话道谢,语气干巴巴的。林婉儿在电话那头轻笑:“瀚飞,跟我还客气什么。都是朋友,互相帮忙应该的。你那边情况特殊,我能理解。总比有些人……”她适时地住口,转而关心起他父亲的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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