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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走不动为止。”她靠在他肩上，“然后，让别人接着走。”
第二天天未亮，车队启程。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领导致辞。只有晨曦微露中，数百名培训结业的赤脚医生列队相送。他们中有退伍军人、返乡知青、失学少年、残疾青年，统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佩戴自制徽章：一枚银针穿过稻穗，写着“仁心济世”。
周逸尘登上一号车，摇下车窗。
远处山峦起伏，云海翻腾。他知道前方仍有塌方险路、暴雨寒夜、误解质疑、生死考验。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不再是孤军奋战。
因为身后，已有千军万马。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广播适时响起，播放本周《周医生讲健康》节目录音：
>“各位乡亲，今天讲一句最朴素的道理：
>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不对。
>医生就是跟命运抢人的人。
>抢得回来，是欢喜；抢不回来，也是尽了力。
>只要还有人在喊痛，我们就不会停下脚步。
>下期节目，我们聊聊‘如何在家处理小儿高热惊厥’。
>记住，冷静，物理降温，掐人中不行就扎少商，最重要的是??快找医生。
>我是周逸尘，我在路上，也在你身边。”
歌声继而响起，是孩子们新编的童谣：
>“银针亮，马蹄忙，
>穿山越岭到村庄。
>白衣沾满泥土香，
>救命不怕路漫长。
>昨夜还在北坡躺，
>今早就见南川光。
>赤脚医生人人敬，
>仁心二字永不忘。”
车轮滚滚，碾过晨露浸润的柏油路，驶向远方。
而在某所边疆小学的教室里，李文静正教学生们唱这首歌。窗外草原辽阔，牛羊成群。一个小女孩举手提问：“老师，我能以后去见周医生吗？”
她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学会认药、背经、扎准每一针。等你成了真正的医生，自然就会遇见他。”
“那他会喜欢我吗？”
“只要你心中有火，脚下有路，手中有针，身旁有人，”李文静望向远方，轻声道，“他就一定会认出你??因为你已经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五年后，全国建成村级联络站四百一十六个，培训合格赤脚医生三千二百余人，累计接诊超百万例，危重症现场干预成功率达83.7%。《急症针灸十八法》被译为英、俄、阿拉伯三种语言，作为“发展中国家基层急救参考指南”由世卫组织推荐使用。
周逸尘的名字出现在多个国家医学论坛的演讲名单上，但他从未出席任何国际会议。有人问他为何拒绝荣誉，他只答一句：“我的病人不在会场，而在路上。”
六十岁生日那天，他正式卸任联盟总负责人职务，由江小满接任。交接仪式很简单，就在最初那间破旧诊所举行。他将一枚磨得发亮的银针放入她掌心，说：“现在，换你领路了。”
她握紧针，眼含热泪：“那你呢？”
“我打算回南洼村住一阵。”他笑着说，“王老汉的孙女要结婚了，他说要是我不去主婚，他就拄拐追到城里来。”
全场大笑。
婚礼当天，山村张灯结彩。王大柱抱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曾追着车队喊话的孩子??站在村口迎接。小男孩一眼看到周逸尘，挣脱父亲怀抱跑上前，递上一朵野菊花：“爷爷说了，您才是咱家最大的恩人！”
宴席设在晒谷场上。酒过三巡，王老汉颤巍巍起身，举起一杯自酿米酒：“周医生，这些年，我活着看到了孙女穿婚纱，抱上了重孙，还学会了认草药、量血压……我这条烂命，值了！”
众人鼓掌欢呼。
夜深人静，周逸尘独自踱步至山坡。月光洒落，照亮一片新开垦的药田。田埂上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仁心草圃??纪念第一位驻村民医周逸尘”。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一株新生的金银花幼苗，低语：“我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只是记得，十七岁那年，有个女孩背着我走过风雪，说‘你要当医生，给全村人看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小满披着外套走来，手里拿着两副碗筷。“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她坐下，递给他一碗热粥，“村里特意熬的，说你现在牙不好，得吃软的。”
他接过碗，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她望着星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良久，他忽然问：“后悔吗？一辈子跟着我颠沛流离，没房没车，连孩子都没顾上要。”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如初：“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十七岁那年，在雪地里背起你，走向卫生所的那一刻。不是为了牺牲，是为了爱。而爱，从来不是代价，是答案。”
他沉默许久，终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水潺潺与虫鸣阵阵。药田里的苗儿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如同无数未曾熄灭的希望，在这片古老而坚韧的土地上，绵延不绝。
多年后，一位记者走访各地，采访上百位赤脚医生，撰写长篇纪实文学《银针之路》。书中写道：
>在中国的最深处，有一种医生，他们没有豪华诊室，没有昂贵设备，甚至没有正式编制。
>他们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踩着泥泞山路，顶着暴风骤雨，只为听一句“大夫，救救我”。
>他们的武器，是一根银针、一把草药、一颗不肯放弃的心。
>人们称呼他们为“仁心使者”，而他们只是淡淡一笑：
>“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
>曾被别人照亮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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