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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哈廉单膝跪在一片被马蹄翻得稀烂的泥地里,左手撑着断刃插进土中的刀柄,右臂横在胸前,指缝间全是黏稠的、正一点点冷下去的血。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至少不全是,是他镶红旗儿郎们腔子里最后一蓬滚烫的热血,顺着他的护腕、小臂、肘弯,一滴一滴往黄土里渗,渗进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身躯下面。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狼烟熏得发黄的眼珠,从近处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扫过去。甲胄上的红缨早就烧秃了,镶红旗的旗角被马蹄踩进淤泥里,只露出半个被箭簇撕烂的“镶”字。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换气,肺叶里都像灌满了铅砂,可他还是硬撑着,把目光一点点推向更远处。两百步外,那片矮丘的缓坡上,明军火铳手正在重新列阵。硝烟还没散尽,一团团灰白的烟云被风吹成一条条横亘的带子,缠在他们胸甲和帽缨之间。那些人动作沉稳,既不欢呼也不叫骂,把烧过的火铳往肩上一靠,又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新的纸筒药包,撕开、倒药、塞弹、捣实、装引火,整套动作像作坊里的匠人在摆弄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物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这边的惨状,也没有一个人露出侥幸生还的庆幸,仿佛刚才那轮排枪齐射不过是午后操练时打掉的几排靶子。
萨哈廉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呻吟。他到现在还觉得眼前这一切像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五百镶红旗满洲勇士啊!那是从老汗王时代就跟着铁骑踏遍辽东的好汉子,胯下战马多半是自己从草场上一手养大的,弓弦上沾过蒙古人的血、朝鲜人的血、甚至明国边军那些所谓精骑的血。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在这片夹在两座秃山之间的平坦谷地里,他们先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打懵了头。
他记得清楚,当时先锋佐领巴图鲁还扯着嗓子喊“明狗火铳不过一响之威”,催着大伙儿压低了身子冲。镶红旗的冲锋从来都是一道滚动的铁墙,马头挨着马头,刀光叠着刀光,蹄声能把地皮都震得颤起来。可对面那片灰蓝色的明军阵列,在最前排的马桩子后面,忽然像变戏法似的竖起三层长短不一的铳管。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铳口从低到高斜斜指向他们冲来的方向。然后火绳往下一按,就是一阵整齐得吓人的炸响,不是稀稀拉拉地乱放,是几百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出火光,像一条火龙从矮丘上伸脖子吐息。
萨哈廉亲眼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牛录,整排整排地往马下栽。铅弹打在棉甲上,有些嵌进去,有些直接撕开甲片钻进肉里;马匹则更惨,铅子贯入马胸、马颈,那些吃痛的高头大马发疯般人立起来,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又四蹄乱踏着倒在后续冲锋的队列里。镶红旗的阵形从中间被撕开一道血糊糊的豁口,左右两翼收不住势,仍往前涌,结果第二排火铳又响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狠,因为距离更近了。萨哈廉自己的坐骑就是在那轮被一颗铅弹打断了左前腿的关节,马身猛地往下一塌,把他整个人甩出去三丈多远。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天旋地转之间,只看见自己的儿郎们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有人被铅弹打穿了脖颈,血喷得老高;有人被马尸压住腿,挣扎着还没爬起来,就被后续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长枪队捅穿胸背。那支长枪队大约只有两三百人,可他们的枪杆比寻常明军的更长、更粗,枪尖下面还装着闪亮的短刃,捅完人之后不急着拔,往前一推一搅,再抽出来时枪头已经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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