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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柱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的。整座城都在烧,烧了四十多天了,还在烧。火光映在湘江上,江水像流着血,从南向北,慢慢淌。
他站在江边,身上还滴着地底那种黏稠的汁液,掌心的碎石已经嵌进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蓝纹还在,从肩膀一路往下,绕过手腕,钻进掌心,钻进那块碎石,钻进碎石里那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走。”
那个字还在耳朵里震。
他回头。
身后是回雁峰。山还在,但已经不像山了,树烧光了,土翻过来了,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碎石头,到处都是……
人。
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湘江水腥臭,混着血腥、火腥、还有别的什么——那种在地底闻过的,腐烂了很多年、终于能出来的味道。
栓柱往城里走。
他没想过去哪。脚自己在走,踩着那些碎砖、碎瓦、碎骨头,一步一步,往那些还在响的地方走。
响的是炮。
轰,轰,轰。
隔很远,但震得地都在抖,震得那些烧了一半的房梁往下掉火星子,震得江边的水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走到一片开阔地,停下来。
前面是个大坑,炮弹炸的,坑里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坑边上蹲着一个兵,背对着他,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血、黑灰。
那兵在哭。
不是嚎啕那种哭,是憋着,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栓柱走过去。
那兵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小指上了。
他看栓柱。
栓柱看他。
那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泪冲出来的两道沟。他瞪着栓柱,瞪了半天,忽然把手榴弹放下了。
“你是从哪来的?”他问,嗓子劈了,说话像漏风。
栓柱没答。
那兵也不等了,转回头,继续看坑里那些人。
“都死了。”他说,“一个排,就剩我了。刚才还在说话,还在说打完这仗回家,回家看娘。现在就剩我了。”
栓柱走到坑边,往下看。
那些躺着的人,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一个年轻的,和这兵差不多大,嘴张着,像要说什么。胸口一个大洞,洞边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已经不流血了。
栓柱看着那张脸。
很像。
像石头。
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张脸。
“你认识他吗?”那兵忽然问。
栓柱摇头。
“我也不认识。”那兵说,“上个月刚补进来的,新兵,话都说不利索。问我,哥,打完仗咱真能回家吗?我说能。他信了。”
那兵又不说话了。
炮声停了。
忽然间,什么都停了。炮停了,枪停了,连城里的火都烧得安静了,只有风声,从北边来,刮过那些烧黑的房梁,刮过那些躺着的、蜷着的、烧得只剩一半的人,刮过湘江上那些还在淌的血水。
“你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吗?”那兵忽然问。
栓柱看着他。
“那些鬼子。”那兵指指北边,“喊话,喊了一晚上了。喊什么‘衡阳陷落’、‘日军胜利’。放他娘的屁。城还在,人还在,陷他姥姥。”
他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老百姓吧?”他问栓柱,“往南走,快走。鬼子快进城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栓柱没动。
那兵看着他,忽然皱起眉。
“你手上那是什么?”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块碎石在发亮,不是黄光,是蓝光,和地底那些发光人一样的蓝光,但更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嵌进去的肉都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没什么。”栓柱说。
他把手背到身后。
那兵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他忽然说,声音变了,“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栓柱没答。
那兵往后退了一步。
“我见过。”他说,“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上个月,有个老兵,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那天晚上忽然跪在地上,往南边磕头,磕得满脸血。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娘喊他。他说他娘死三十年了,埋在南边山里,那天晚上忽然喊他,喊了一晚上,让他回去。”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第二天他就跑了。当逃兵跑了。排长去追,追到江边,看见他站在水里,水到腰了,还在往前走。排长喊他,他不回头。就往前走,走,走,走到水没了顶,再也没上来。”
栓柱听着。
“后来有人说,”那兵的声音更低了,“那老兵是山里人。他们那地方,有棵树,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树底下埋着他们祖宗。说那树会喊人。喊谁,谁就得回去。回不去,就死在路上。”
他看着栓柱。
“你是那棵树喊回来的吗?”
栓柱没答。
他抬头看天。
天还是红的。
红得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的时候,那些光点落下来的样子。
红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红得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滴在根须上,渗进地底的样子。
红得像……
“牛儿。”他忽然说。
那兵一愣。
“什么?”
栓柱没解释。
他往前走。
走过那个坑,走过那些躺着的人,走过那个年轻的兵,走向北边,走向那些还在响的地方。
那兵在后面喊他。
“你去哪!那边是鬼子!你找死啊!”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一条街上,停下来。
街两边全是烧塌的房子,碎砖碎瓦堆得半人高。街中间躺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横七竖八,摞在一起。血从底下渗出来,流成一条细细的沟,顺着街边往下淌。
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栓柱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很年轻,二十出头,比丽媚还小。眼睛很大,大得有点空,像什么都没装,又像装得太满了,满得溢出来了。
“你看见我娘了吗?”她问。
栓柱摇头。
“我娘去给我找吃的。”她说,“去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她指指街边一个塌了一半的房子。
“我们就住那。躲在那底下。鬼子打炮,我娘把我塞进灶台底下,说等她回来。我等了三天,她还没回来。”
栓柱看着那房子。
灶台还在,半边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烧得裂了缝。
“你娘……”他开口。
“我知道。”那女孩忽然说,声音很平,“我知道她回不来了。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她。问问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低下头。
“我爹死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他在北边打仗,打没了,连个信都没有。我娘天天哭,哭了三年。后来鬼子来了,她就不哭了。就天天看着我,看着,看着,看得我发毛。我说娘你别看了。她说,让娘多看几眼,多看几眼……”
她不说了。
栓柱站着。
风从北边来,刮过那些躺着的人,刮过那些烧黑的房梁,刮过那半边灶台,刮过她散着的头发。
“你也是从北边来的吗?”她忽然问。
栓柱摇头。
“你是从哪来的?”
栓柱想了想。
“山那边。”
“山那边是哪?”
栓柱没答。
她也不问了。
她转身,往街那边走,往那些躺着的人走。
栓柱看着她走。
她走到那些人跟前,蹲下来,一个一个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手上有没有戴镯子——他娘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她说的。
看了十几秒,她站起来。
又往前走。
又蹲下。
又看。
栓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城越来越破。
房子越来越少,弹坑越来越多,躺着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还在动,有些不动了,有些动得奇怪……不是人动,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像根须,像地底那些……
栓柱停下来。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靠在断墙上,低着头,军装烂了,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是灰白的,干得起了皱,像在地底挂了很多年那种干。
但他还在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轻,像随时会停。
栓柱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和石头差不多大。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他看见栓柱,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他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栓柱蹲下来。
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是来接我的吗?”他问。
栓柱没答。
那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累,像终于可以歇了。
“我梦见我娘了。”他说,“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喊我。喊我回去。我说娘,我回不去,我还得打仗。她说,打完了,回来吧。我说打不完。她说,打不完也得回来,娘等你。”
他闭上眼睛。
“我等不了了。”他说,“太累了。”
栓柱看着他。
他还在喘气,但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你叫什么?”栓柱忽然问。
那人睁开眼。
“栓柱。”他说,“我叫栓柱。”
栓柱一愣。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
“你也叫栓柱?咱俩一个名。我爹说,生我那年在河边捡了根栓船的桩子,就给起这名。说栓得住,跑不了。”
他喘了口气。
“跑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还是跑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睁开。
栓柱蹲在那,很久。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脸上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看着那皮肉底下那些动的东西慢慢不动了,看着那胸口最后一起一伏慢慢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
继续往北走。
走到江边,他停下来。
湘江横在面前,比回雁峰那边宽,水流也急。江面上漂着东西,木头、箱子、衣服、人。都往南漂,漂向看不见的地方。
江对岸有火光。
不是烧城那种火光,是营火,一堆一堆,排得很整齐。火光照着人影,很多人在动,在走,在喊。
日本话。
栓柱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那种声音……和地底那只眼的声音一样,是很多人一起说话,一起喊,一起……
一起等。
等天亮。
等过江。
等把这座城吞下去。
栓柱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火光。
他左手上的碎石又亮了,蓝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前那种亮。
他低头看。
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像根须,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那些纹路从碎石里钻出来,钻进他掌心的肉里,钻进他手腕上那道蓝纹里,顺着蓝纹往上爬,爬到他肩膀,爬到他脖子,爬到他脸上。
他抬起头。
江对岸那些营火忽然灭了。
不是全灭,是闪了一下,像风刮的,但没风。
然后那些火又亮了。
但颜色变了。
不是黄红色,是蓝白色,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皮肉里透出来的光。
栓柱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也在看他。
隔着湘江,隔着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隔着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隔着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那些光在看他。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江对岸来的,是从他脚底来的,从他身后那座山来的,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来的,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来的。
无数人的声音。
同时说话。
同时喊。
同时喊一个字……
“来。”
栓柱站着。
江风刮过,刮得他衣服猎猎响。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
那里空了。
那个皮囊,那张脸,那个他叫了一辈子爹的东西,不在那了。
留在地底了。
留在那只眼后面了。
留在那些根须、那些裂缝、那些伸出来的手里了。
他抬头看江对岸那些蓝白色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营火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蓝白,一片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的光。
那片光在往这边来。
不是人,是光。
是那些光自己往这边来,贴着江面,慢慢移动,像无数只眼睛,睁着,闭着,睁着,闭着,一眨一眨。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进江水。
凉的。
湘江的水是凉的,不像地底那些黏稠的汁液,是凉的,真正的凉,从脚底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大腿,窜到腰。
他继续走。
水到胸口了。
他停下来。
因为那些光也停了。
就在他面前,隔着十几步远,贴着江面,浮着,亮着,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里慢慢显出东西来。
不是人脸,是轮廓,是影子,是很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些——那些在山洞里盘腿坐着的,那些在根须上挂着的,那些在地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人。
无数的人。
挤在那些光里,挤得密密麻麻,挤得那些轮廓都变形了,挤得那些影子都叠在一起。
他们看着栓柱。
栓柱看着他们。
江风停了。
江水也不流了。
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都停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都停了。
只剩那些光,和光里的人。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从栓柱自己左手上那道蓝纹里——
传来的声音。
一个字。
“走。”
栓柱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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