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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漆树的旧伤,一看就知道下刀的人不懂山里规矩。
刀口又深又长,几乎把半边树皮劈开。有的伤口横着砍,有的竖着剜,像是来人只想着多取几碗漆,压根没管树还能不能活。
何大强蹲在树下,手指按了按结瘤处。
树皮硬得像老疤,里面却有一股闷腐气。
“这得有些年头了。”
他皱着眉,“难怪村里老人说这片林子咬人。树被砍成这样,生漆乱流,蛇虫瘴湿都聚过来,普通人进来不遭罪才怪。”
大黄站在他身后,鼻子贴着草丛嗅了嗅,忽然一爪子拍在旁边腐叶堆上。
一条花蛇嗖地窜出来,还没跑出两尺,就被大黄一声低吼吓得僵在原地,随后扭头钻进石缝,再也不敢冒头。
何大强看了它一眼。
“别拍死,赶走就行。”
大黄甩了甩尾巴,像是听懂了,又往外围走了几步,守住通往林子的窄口。
后面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年轻村民远远探头。
“大强哥,这就是漆树啊?听说碰一下就烂皮,真的假的?”
“别进来。”
何大强头也没回,“这片林子湿气重,生漆又咬人。谁要是手痒乱摸,回去起一身疹子,别说我没提醒。”
大黄配合地往窄口一坐。
几个年轻人立刻老实了。
“不进不进,我们就在外头看。”
何大强没再管他们,背着竹筒慢慢往林子深处走。
割漆不能见树就割。
幼树不取,病树不取,旧伤太重的不取,同一侧连年被割过的也不取。老辈人说百里千刀,一树只取一线,听着夸张,其实讲的就是分寸。
树能养人,人也得给树留命。
何大强挑了一棵树冠舒展,树皮紧实,根边没有腐水的老漆树。他先清掉树脚的杂草,又用旧布擦去树干上的雨水。
刀是随身小柴刀,到了他手里却比绣花针还稳。
他没有用力劈,只在树皮上斜斜开了一道浅口,短短一寸多,刀锋入皮即收。树身像轻轻喘了一口气,一点乳白色生漆慢慢渗出来。
何大强拿蚌壳接在刀口下。
乳白的汁液落进壳里,初看像米浆,没一会儿便被山风一吹,边缘泛出浅褐色。
外头有人惊呼。
“呀,刚流出来是白的!”
“别喊。”
何大强淡淡道,“山里干活,声音小点,别惊了虫蛇。”
那人赶紧捂住嘴。
大黄扭头瞪了他们一眼,几个年轻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大强收完第一道漆,又换到树身另一侧偏下的位置,开第二道更浅的口。两刀之间错开,不让树皮连成大伤。他每一刀都短,浅,斜,像给树开一条呼吸缝,生漆慢慢流,人也慢慢等。
雨后的山林闷热,蚊虫绕着人飞。
有些小虫闻到漆味就退开,有些不怕死地贴上来,落到生漆边缘便粘住了翅膀。何大强用竹签挑走虫尸,不让它们混进漆里。
他还特意把每棵树的位置记在小木片上。
木片用草绳系在旁边灌木上,不挂树身。上面只刻了简单的记号,哪棵今年取过,哪棵要歇一年,哪棵伤口重需要养着,后面再来的人一眼就能看懂。
外头有个年轻人看得稀奇。
“大强哥,割个漆还要记账啊?”
“当然要记。”
何大强把竹片收好,“人家树又不会开口说疼。你今天忘了,明年再在同一处下刀,那就等于往老伤上撒盐。”
他干得很慢。
慢到外头几个年轻人看得有点急。
“大强哥,你这半天才接这么点,直接多砍几刀不就行了?”
何大强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家鸡下蛋慢,你就把鸡肚子剖开?”
那年轻人脸一红。
旁边的人笑出声,“这比喻够狠。”
何大强把蚌壳里的漆倒进竹筒,语气却不凶。
“山里的东西不能这么糟蹋。今天一棵树割废了,明年就少一棵好树。人贪一时快,后面几十年都没得用。”
这话传到外面,几个年轻人都安静下来。
手机忽然响了。
何大强拿出来一看,是徐晓静打来的。
他接通后,那头立刻传来徐晓静有些紧张的声音。
“你进林子了?”
“嗯,刚开几刀。”
“别让生漆碰皮肤。你体质好也别大意,生漆咬人不讲理。要是真溅到,先用草木灰吸,再用桐油擦,别用热水乱洗。”
何大强笑了。
“晓静,你这比我娘还操心。”
徐晓静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说正经的。生漆既是工艺材料,也是药性猛烈的东西。你能扛,别人扛不住。”
“知道。我没让人进来。”
何大强看了看大黄,“大黄守着呢,谁也过不来。”
外头几个年轻人听见自己的安全居然靠一只虎守规矩,表情都有点复杂。
徐晓静又问,“树伤重不重?”
何大强收起笑。
“有几棵被人乱砍过,旧伤很重。我不碰那些,只挑健康的少取。”
“那就好。”
徐晓静轻声道,“干漆要是有自然老结的,别急着用,带回来我先辨性。”
“行。”
何大强挂了电话,继续往下一棵树走。
山风穿过漆林,叶片上雨水滴滴答答。脚下泥土很滑,有一处坡坎被前几天的雨冲松了,普通人踩上去,多半要连人带筒滚下去。
何大强脚掌一落,真气贴着地面走了一圈,湿泥像被轻轻按实。他没有显摆,也不让外人看出异样,只像一个熟山路的老跑山人,稳稳绕过滑坡边缘。
大黄跟着他,爪垫踩在湿泥上,沾了不少黏草籽。
何大强回头看见,顺手抓了一把草木灰,蹲下给它爪垫抹了抹。
“你也别沾生漆,回去小花抱你,蹭她一身疹子,雪兰非念叨我半天。”
大黄低低哼了一声,像是不满自己被当成普通虎。
何大强拍它脑门。
“再灵也得讲卫生。”
外头有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说,“大强哥连老虎爪子都管,真讲究。”
“你懂啥,这叫大户人家的虎。”
几个人憋着笑,没敢笑太大声。
快到晌午时,竹筒里终于攒了小半筒头道漆。量不算多,却胜在纯。何大强闻了闻,酸辛清正,没有腐味,也没有杂水气。
这才是好漆。
他原本打算收手,经过一棵枯倒老漆树时,却忽然停住。
这棵树倒了不知多少年,树心空了,外皮被苔藓盖住。可空心深处有一块黑褐色结块,表面泛着幽暗光泽,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沉沉药香。
何大强用竹片轻轻拨开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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