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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漆太燥,先让它吃一点醋气,性子会收一些。”
何大强点头。
“跟人发脾气时先喝口水差不多。”
徐晓静手一顿,差点笑出声。
“你别乱比。”
“好懂。”
“药房里少贫。”
她嘴上训他,眼神却没多少恼意。
小样润透后,何大强在小炉边帮她控火。火不能猛,只能温温地贴着陶钵底。徐晓静把干漆放进去微炒,木铲慢慢翻动,辛烈气散开一点,又被窗外的山风带走。
何大强掌心一点真气压在炉边,只稳火,不催药。
徐晓静看了他一眼。
“这样可以。”
“我听你的。”
何大强说得很自然。
张雪兰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抿嘴笑。何小花更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嘀咕。
“嫂子,我哥在药房里好乖。”
张雪兰轻轻敲她。
“别乱说。”
徐晓静把炒好的小样倒出来,摊在白瓷盘上。
“你们看,颜色比刚才沉,气味也收了。”
何小花凑近一点,又很快退后。
“还是冲。”
“冲就对了。”
徐晓静用竹签挑起一点细末,“药性还在,只是没刚才那么横。干漆如果炮制过头,药力没了。炮制不够,伤人。中间这一点火候,最难。”
何大强点头。
“跟炒茶一样。”
“比炒茶危险。”
徐晓静看他,“茶炒坏了顶多不好喝,药炒坏了会害人。”
何大强立刻闭嘴。
炮制好的干漆小样被研成细末。徐晓静又取三七,当归尾,乳香,没药,少量桂枝,配上一点蜂蜡和桐油熟膏。她每加一样,都称得很准。
何大强看她忙,几次想开口。
徐晓静头也没抬。
“你是不是想说,直接给病人揉开就行?”
何大强咳了一声。
“我是觉得有些瘀痛,我推两下确实快。”
徐晓静抬头瞪他。
“那是你的手快。药膏要给别人用,不能靠你每次守在旁边。我要的是可控,能记录,能停,能查反应。”
何大强听完,老老实实点头。
“行,你说得对。”
何小花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哥,你今天被晓静姐管了两回。”
何大强没好气道,“你作业写完了吗?”
何小花立刻不笑了。
徐晓静调好的外用活血膏颜色偏深,气味辛香里带着药油味。她没有急着找人试,而是先在自己手腕外侧薄薄点了一点,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异常,又让何大强看膏体是否发散过猛。
何大强闻了闻。
“劲儿挺足,但没乱冲。”
“那就请老陈叔来。”
老陈叔是村里的老木匠,年轻时给人盖屋修门,膝盖早年被木梁砸过,落下陈年瘀痛。阴雨天一来,他走路就一瘸一拐。
赵含含亲自把人带过来。
老陈叔进门时还有些紧张。
“大强啊,听说你们要试药?我这老腿能行不?”
徐晓静先请他坐下。
“老陈叔,不内服,只做外用。先做皮肤试敏,要是不合适,马上停。”
老陈叔听她说得稳,心里安定不少。
“行,我听徐姑娘的。”
何大强蹲下看了看他的膝盖。
老陈叔膝边有旧肿,摸上去比另一边冷一点,里面瘀得久。何大强要是出手,暗劲一揉,马上能松开大半。可他看了徐晓静一眼,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徐晓静捕捉到这个动作,嘴角轻轻一弯。
“你忍住。”
“忍着呢。”
何大强有点无奈,“我就看看。”
何小花在门外笑得直捂嘴。
老陈叔看着两人,忍不住咧嘴。
“大强啊,你也有被人管住的时候。”
何大强没好气道,“老陈叔,你到底试不试?”
“试试试。”
老陈叔赶紧把裤腿挽好,“我就是稀奇。平时你一出手,啥毛病都像纸糊的,今天让徐姑娘按规矩来,挺好。”
徐晓静认真道,“规矩慢,但稳。老陈叔,你这个腿要是真能用药膏慢慢养,往后别人有类似旧伤,也能照着记录来。”
老陈叔听明白了,神色也认真起来。
“那我配合。你让我咋坐,我就咋坐。”
试敏没有问题后,徐晓静才取一点药膏,薄薄涂在老陈叔膝盖瘀痛处,又用软布包住。
“有热感正常。要是刺痛,发痒,胸闷,马上说。”
老陈叔连连点头。
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咦了一声。
“热了。”
徐晓静立刻问,“疼不疼?”
“不疼,就是从里面往外热,像老寒气被火烤着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老陈叔试着动了动腿,脸上露出惊喜。
“哎,松了,真松了。以前这块像塞了块冷石头,现在没那么硬了。”
何小花兴奋道,“那是不是能跑了?”
徐晓静立刻摇头。
“不能跑。今天只看反应,药效强,风险也强。老陈叔回去不能喝酒,不能热水猛烫,明天再来看一次。”
老陈叔原本想站起来走两步,被她一说,赶紧坐稳。
“行行行,我不乱来。”
赵含含在旁边记录。
“这药膏不能外流,对吧?”
徐晓静很认真。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只能小批量封存,内村和执勤受伤人员按记录试用,每次用量,用时,反应,都要写清楚。”
何大强点头。
“听晓静的。谁拿出去做人情,我让他以后再也别进药房。”
老陈叔听得一愣,随即连忙摆手。
“我不拿,我肯定不拿。我这腿能松一点,已经占大便宜了。”
徐晓静又取出一张纸。
“老陈叔,今晚回去后,热感多久退,睡觉时疼不疼,明早走路怎么样,都让家里人记一下。明天带回来给我看。”
老陈叔接过纸,表情比领钱还郑重。
“我不识几个字,让我孙子写。他要是敢乱写,我揍他。”
何小花噗嗤笑出声。
“老陈叔,你孙子好可怜。”
“可怜啥?这可是正经事。”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到旁边架子上刚阴干的一只漆盘和旧木盆。
老木匠眼睛一下直了。
他撑着膝盖凑近两步,手伸到一半又赶紧缩回去。
“我能看吧?不摸。”
何大强笑道,“看呗。”
老陈叔弯着腰,看了木盆补缝,又看针线盒咬口,越看手越抖。
“这手法……这不是刷漆啊。”
何小花好奇,“那是啥?”
老陈叔喉咙发紧。
“这是给木头续命啊。”
他又看向徐晓静手边那几只小药罐,语气放得更轻。
“药也是一样。老伤能慢慢松开,比硬撑着强。徐姑娘,你这药膏要是后面真稳了,村里干活的人可有福了。”
徐晓静没有被夸得松口。
“稳了再说。现在只算小试,谁也不能替我往外传。”
老陈叔赶紧点头,“我嘴严。”
药房里安静下来。
徐晓静看了看外用药膏,又看了看那些被旧漆护住的旧物,心里忽然明白,何大强做药和做器物其实是一个道理。
能救的,不糟蹋。
能养的,不急着换。
老陈叔盯着那只木盆,眼眶都红了。
“大强,这木盆要是让我修,我顶多补个钉子。你这一下,它还能再用几十年。”
何大强摆摆手。
“用就行,别说得这么吓人。”
老陈叔却摇头。
“你不懂。我们木匠看这个,比看金子还难受。”
门外,赵含含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消息,苦笑着抬头。
“老陈叔,你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外面那群老匠人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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